从土墙村到赵家渡(二首)

  
2026-02-06 15:00:23
     

     □ 胡中华
  
  土墙村
  
  泥土夯进骨缝,土墙便站立。
  
  它围住桃李、犁耙与牲口的呼吸,
  
  围住晨昏、婚丧与日子缓慢的沉积。
  
  当葵花形的太阳用土黄色言语,
  
  说这里曾是一座安稳的殿堂。
  
  墙内,黎明是颗浑圆的大橙子。
  
  狗吠如温热的农谚传来,
  
  槐花的影子在院里踱步,
  
  模仿母亲弯腰的劳作。
  
  黄昏暗自惊喜——
  
  嫂子倚在门框,胸襟微微起伏,
  
  仿佛胀满了月光的乳汁。
  
  墙懂得坚硬的事物:
  
  山岩、老木、祖先弓下的脊梁。
  
  墙也听见,墙外——
  
  挖机啃噬梯田,
  
  钻头掏空山腑,
  
  推土机压熄了最后一柱
  
  笔直的炊烟。
  
  小径渐渐淡去了足迹,
  
  溪水哑然。墙在高速路旁
  
  矮了下去,被荒草与藤蔓
  
  吞咽,漫出大片大片的绿与寂静。
  
  墙倒下了,依旧是土。
  
  我蹲下身,抚摸散落的土坷,
  
  忽然明白:所有遮蔽
  
  终将袒露,所有闭合
  
  都是敞开。墙从未真正倒下,
  
  它只是换了一种姿势,
  
  匍匐在大地——
  
  像根,在风中,继续站立。
  
  赵家渡
  
  在赵家渡,不再为跌价的砖瓦懊恼。
  
  涪江摊开右岸的绿,收留我。
  
  有太阳的黎明从东津沱升起,
  
  有月亮的黄昏向龙游寺降落。
  
  我从遮蔽风雨的格子出发,
  
  从大地上唤作“上境”的蜗居中出走,
  
  穿过丢失红绿灯的路口,遁入
  
  山的影、水的纹,与半醒的雾。
  
  在这里,我学习爱——
  
  爱刚绽放的,也爱将枯萎的;
  
  爱一整棵树,也爱它递出的落叶;
  
  爱振翅的,也爱低鸣的;
  
  爱所有未名之死,与复生。
  
  危险的美,依然美得危险,
  
  像暗藏其刺的玫瑰。
  
  风中有残香,有体温,
  
  有从黎明铺到黄昏的微光。
  
  江水含住日月、碎星与灯火,
  
  也含住身后列车穿行,如穿隧洞。
  
  门前,流水洗我,如洗滩石。
  
  肉身与光阴互研,彼此成全。
  
  星辰暗换穹顶,草木枯荣呼吸。
  
  我立于此间,任星火漏入江心,
  
  不问浮沉,只觉风从指间,
  
  静静穿过,如穿过一句未竟的祷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