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欣颖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周靖

开栏语
法律的生命在于实施,正义的成色见于个案。
当法治原则落笔于具体的人与事,当检察履职嵌入世间百态的纹理,每一次阅卷、每一场讯问、每一份公诉意见,都是“高质效办好每一个案件”的生动注脚。在四川检察人手中,案件不是卷宗里冰冷的法律事实,而是关乎他人命运、关乎公共利益、关乎公平正义在百姓心中具体模样的现实叙事。
2025年以来,四川检察机关办理的各类案件中,4件获评全国指导性案例,49件获评全国典型案例。数字背后,是四川检察人在事实与法律间的审慎权衡,在监督与协作间的有机统一,在惩治与修复间的价值抉择。
即日起,四川省人民检察院、四川法治报联合推出“案见四川检察”系列报道。以案见人,见的是检察担当;以案见智,见的是法治匠心;以案见心,见的是为民情怀。让我们透过这些案件,看见四川检察的深度、力度与温度。
2025年9月10日,马来西亚吉隆坡,第四届世界灌溉论坛暨国际灌排委员会第76届国际执行理事会会议现场,一个消息传回四川彭州:湔江堰成功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
这是一座始建于公元前141年的水利工程。西汉蜀郡太守文翁效法李冰,“穿湔江口,溉灌繁田千七百顷”。两千多年后,它仍活态运转,滋养着彭州、广汉、什邡等地16万余亩农田。
申遗成功的背后,一场检察公益诉讼与行政机关同向发力的保护实践,与申遗工作同步推进。

一条裂缝,撬动全域排查
线索最早来自凤仪桥——湔江堰遗产体系中的一座七孔石拱桥,系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这座始建于明万历年间的古桥横跨鸭子河(湔江支流),至今仍是两岸村民的日常通道。彭州市检察院检察官在摸排中注意到桥面不均匀沉降、桥体石材缺失等情况,经专业机构鉴定为四类桥,修缮工作应提上日程。
“当时我们最直观的感受是,这座桥的管护需要及时跟进,既关系到文物本体保护,也涉及群众日常通行安全。”承办检察官李明辉回忆道。
以此为契机,彭州市检察院邀请文物保护专家、成都检察“益路蓉行”志愿者参与调查,联合文物、水利、交通等多家单位,对湔江堰遗产体系展开了一次系统摸排。从1月启动专项监督,到5月锁定7处重点问题点位,无人机航拍、专家评估、现场走访同步推进。
经过联合排查发现,湔江堰遗产体系内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镇国寺塔、成都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三昧水摩崖造像、彭州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凤仪桥等4座古桥、彭州市不可移动文物文翁祠分别存在环境风貌受损、自然风化较重、结构需维护、消防设施不完善等问题。
问题整治涉及多个行政机关,职责交织。面对这一局面,检察机关与行政机关目标一致,共同寻求解决路径。
一道围墙,横在人心深处
2025年5月至7月,彭州市检察院通过制发检察建议,推动各方进一步协同履职,强化文物安全监管合力,共同推进文物本体抢险修复与环境风貌整治。
检察建议是起点,真正的考验在于执行。镇国寺塔的建设控制地带内,有一处上世纪90年代末投资商修建后因资金链断裂荒废至今的建筑结构,与文物风貌不相协调。收到检察建议后,彭州市文广体旅局联合属地镇政府将该建筑纳入依法处置程序。同时考虑到该建筑涉及早年土地租赁等历史遗留问题,镇、村干部多次上门沟通协调,耐心讲清政策法规,争取配合推进。
针对凤仪桥的安全状况,相关部门在桥梁两侧设置警示标志,实施封闭管控。但这座桥是两岸村民惯常通行的捷径,绕行要多花一些时间,起初部分群众有些意见,镇、村干部耐心向群众解释桥梁现状和管控必要性,群众逐步理解与配合。现已完成新桥建设设计方案,计划在凤仪桥旁新建桥梁,彻底解决群众出行问题。
“这类历史遗留问题,既要依法依规,也要兼顾情理,需要各方合力推动解决。”彭州市检察院公益诉讼检察工作负责人苟大文说。

一组数字,丈量保护边界
2025年8月,整改工作取得阶段性进展——镇国寺塔风貌整治到位、三昧水摩崖造像启动专家论证、文翁祠配齐消防设施、4座古桥已完成杂物杂草清理整治,并分类推进新建、修复……
但这场保护行动的边界并未止于检察建议所列的7个点位。以此为契机,文保部门同步启动了湔江堰遗产体系内所有文物的全面测绘与管护升级:累计完成340余处文物专题图测量制作,安装300余处不可移动文物保护标志碑,对10余处文保建筑实现全信息三维数字存档。这些数字资产,不仅为申遗提供了硬支撑,也为日后巡查监测、活化利用奠定了基础。
彭州市文管所所长罗娴坦言,基层文物保护工作长期面临“人少事多、资金有限”的困境。全市文物点位分散,文管所和博物馆“一套班子两块牌子”,既要做好藏品管理,又要承担野外文物巡查和监管职能,人手捉襟见肘。正是借助检察公益诉讼这一“外力”,才将多部门力量串联起来,把过去想做但推不动的事,往前推了一大步。“很多问题单靠文物部门去呼吁,落实难度很大。检察院牵头,相当于给文保装上了法治引擎。”罗娴说道。
整改的数字和机制的搭建,在办案检察官心中,并不只是工作的完成。“文物不是孤立存在的,它嵌在人们的生活里,承载着一代代人的记忆。如果脱离了人的情感和日常,文物保护就只剩下技术层面的操作,失去了灵魂。”这份体悟,生长于办案的每一个现场。“站在三昧水摩崖造像前面,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时间的重量。”承办检察官黄星斗告诉记者,那些唐代匠人一凿一錾留下的线条,正在风里一点点模糊。千年前的心力,千年后还能看见——这本就是一种幸运。
“风化不可逆转,但人可以抵抗遗忘与消逝,”彭州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罗关洪说道,“文物之所以为文物,不在于古老,而在于它替我们记住了来路。它从来不属于某一代人,而是一代代人接力传递的信物。我们手上管这一段,就要完整交到下一棒手里——让后人知道他们从何处来,也让先辈的智慧与精神,得以继续流向未来。”

一套机制,让协同成为常态
2025年9月29日,湔江堰申遗成功后的第19天,彭州市检察院牵头与市法院、文广体旅局、水务局、属地镇政府,以及四川省水利学会、成都云公益发展促进会、成都传统文化保护协会等7家单位,共同签署《湔江堰世界灌溉工程遗产执法司法公益保护协作机制》,构建起线索移送、会商研判、调查取证的一体化协作模式,推动形成“行政+司法+社会”齐抓共管的保护合力,实现文化遗产的长效治理与永续传承。
“以前各管一段,出了问题才聚到一起。现在有了机制,发现问题可以随时移送线索,信息互通,协同就变成了常态。”成都市水务局政策法规科科长胡小宁说。
成都云公益发展促进会副秘书长徐珍则看到另一种变化:“以前我们调动志愿者做文物巡查,是单点对接、散兵作战。有了协作机制的‘背书’,社会专业力量介入文物保护就更系统、更规范了。”
四川省水利学会亦纳入机制,为后续水利工程遗存保护提供专业智力支撑。
而罗娴更关注另一件事——申遗成功的第二天,省文物局即要求彭州抢抓机遇,推动相关文物提档升级。文翁祠、兴隆泉、天彭门摩崖石刻三处文物点位已打包成湔江堰水利遗迹申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并于2026年5月获评四川省第十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一次检察公益诉讼的介入,最终撬动的不仅是一批文物的修复,更是整个遗产保护体系的系统升级。“现在文物保护工作已经从过去的被动处置问题,逐步转向为主动预防风险。”罗娴说。

结语
两千多年前,文翁“穿湔江口”,以“因势利导”成就一堰润泽。两千年后,一场检察公益诉讼以“协同共治”的逻辑,重新激活了“水脉与文脉”之间的保护链条。
但贯穿这条链条的,始终是“人”。文物不是冰冷的石头和木头。凤仪桥上往来的人、镇国寺塔旁的看护人、文翁祠里研学参观的人——人是文物的使用者、守护者,也是它的最终受益者。保护文物,归根结底是为了让今天的人看见过去的人留下的东西,也让未来的人还能看见。
“检察监督与行政履职不是对立关系,而是朝着同一个目标同向发力。”时任彭州市检察院检察长的叶永革说,这个目标,归根结底是“人”——是对得住先辈,也对得住后人。
申遗成功之后,湔江堰的遗产保护任务并未终结——游客增加带来新的保护压力,300余处文物点位的长效管护仍需持续投入,活化利用的探索才刚刚起步。但至少,那道曾经横亘在各部门之间的“围墙”,正在被逐步拆除。而支撑这一切的,正是千千万万个与这些文物相依相伴的普通人——他们的日常、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未来,都与湔江堰的两千年水脉紧紧连在一起。
(彭州市检察院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