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苑周末·盖碗茶 | 何定洁:重寻沈家本

  
2026-04-23 16:41:35
     


最近半年,我有幸赴最高人民法院学习锻炼。作为一名曾经研究明清司法制度的法律史研究生,我对此番学习有一份特殊的期待和向往。京华法治文脉源远流长、承古开新,无数法学先贤深耕法理、弘道立言,其中,清末修律大臣沈家本是绕不开的名字。

初入最高法,每日埋首于法律条文、司法解释草案与各种往来函件之间,指尖触碰的是当代法治建设的鲜活脉搏,脑海中却时而浮现出百余年前,那位在清末乱世中力主修律、为中国近代法治奠基的老人身影。工作间隙,这份好奇愈发浓烈,终于促使我踏上了寻访沈家本故居的路。

通过地图导航,穿过北京独具特色的大小胡同,我来到了这所传说中的院落。沈家本故居坐落于北京西城区金井胡同1号,旁边不远处就是商场和学校,闹中取静,藏于市井烟火与胡同幽深之中。这是一座坐北朝南的三进院落,原本是吴兴会馆旧址,沈家本先生于1901年购入后,一直在此居住直至1913年离世。

走进院落,很安静,几乎没什么访客。厚重的大门两侧连着两间门房和六间倒座房,尽显老北京四合院的典雅与安逸。第一进院内,正房为三间穿堂,东西耳房分列两侧,最引人注目的,是东侧那座中西合璧的二层砖木小楼——枕碧楼。这是沈家本先生亲手题匾的藏书楼,也是他毕生治学、修律的精神栖息地,据说曾藏有五万余卷搜集的典籍,墨香萦绕,见证了他无数个挑灯夜读、笔耕不辍的日夜。楼体虽历经百年风雨,修缮后依旧保留着古朴风貌。枕碧楼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微微作响,阳光透过枝叶洒进阁楼,静谧得能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声音,仿佛能穿越百年时光,看见先生伏案修律、查阅典籍的身影。二进、三进院落错落有致,建筑古朴简洁,没有繁复的雕饰,一如先生为人,沉稳内敛。院落深处,还有一棵据说是沈家本先生亲手栽种的皂角树,百年光阴流转,默默持守、清荫如故。

晚清末年,中华大地山河飘摇,封建法制腐朽落后,酷刑肆虐,民不聊生,西方列强用坚船利炮叩开国门,传统法制已然走到了穷途末路。沈家本临危受命,面对守旧派的重重阻挠、时局的动荡不安,以花甲之年主持修订法律。在比较中西刑法后,认为“中重而西轻者多”,以至于成为列强攫取领事裁判权的借口,他力排众议,主张“参考古今,博稽中外”,对传统法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废除凌迟、枭首、戮尸等残酷刑罚,打破中国数千年刑民不分的桎梏,主持编纂《大清新刑律》《大清民律草案》等一系列近代法律文本,创办京师法律学堂,培养新式法律人才,以一己之力,试图在封建末世的废墟上,搭建起中国近代法治的脊梁。可那时的他,身处风雨飘摇的乱世,修律之路举步维艰,每一项改革都阻力重重。1907年《大清新刑律》的初稿完成之时,他受到了以张之洞、劳乃宣为首的礼教派的强烈反对,这就是著名的“礼法之争”。对于“无夫奸”“子孙违反教令”等纲常伦理问题,以沈家本为代表的法理派认为,纲常伦理属于道德问题不应入刑,而礼教派则认为,变法不应偏离中国数千年相传的“礼教民情”。礼教派在口诛笔伐之外,还对沈家本等人提起弹劾,这不仅导致《大清新刑律》七易其稿,直到1911年才正式颁布,也使得沈家本被迫辞去修律大臣和资政院副总裁职务。理想与现实碰撞,满腔法治热忱,终究难敌时代的偏见,沈家本只能回到枕碧楼中埋首著述,在完成他最后一部著作《汉律摭遗》后,带着遗憾离世。临终前,他在病榻上赋《梦中作》:

“可怜破碎旧山河,对此茫茫百感多。

漫说沐猴为项羽,竞夸功狗是萧何。

相如白璧能完否,范蠡黄金铸几何。

处仲壮心还未已,铁如意击唾壶歌。”

百年之后,我站在他居住、修律、治学的地方,看着这方承载着救亡图存、砥砺法治初心的院落,感慨先生的远见与坚守,也惋惜他未能亲眼看见法治昌明的盛世,心中满是对先驱的敬仰与对历史的唏嘘。

本以为这次寻访只是一次对先贤的独自追思,未曾想,这份缘分竟有了更奇妙的延续。学习期间,我有幸参与多项司法解释的起草与修改工作,从问题收集到条文打磨,从法理支撑到实践适配,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当代法律人对法治的坚守与追求。而让我倍感惊喜的是,一次重要的司法解释修订研讨会,竟选定在沈家本故居的院落中召开。

再次踏入这座院落,心境已然不同。不再是独自寻访的寂寥,而是一群当代法律人围坐在一起,围绕实践困惑、法律适用、条文完善深入研讨的热烈。枕碧楼旁,皂角树下,我们手中拿着最新的司法解释草案,各抒己见,字斟句酌,只为让法律条文更贴合国情、更顺应民意、更彰显公平正义。那一刻,时空仿佛错位,百余年前,沈家本先生在此伏案修律,为中国法治现代化苦苦求索;百余年后,我们这群后辈,又在同一片土地上,接续他的法治事业,为新时代法治建设殚精竭虑。先生当年未竟的理想,在百年后的今天,一步步成为现实;他当年渴望的法治秩序,在如今的中国,已然落地生根、蓬勃发展。

回望清末修律的坎坷历程,那段历史满是艰辛与无奈。内有封建守旧势力顽固阻挠,视修律为离经叛道;外有列强环伺,国家主权不完整,法制改革举步维艰。沈家本先生虽有通天学识与满腔赤诚,却只能在时代的夹缝中艰难前行。他主持修订的法律,大多未能真正施行,便随着清王朝的覆灭尘封于历史。那是一个法治的暗夜,先驱者孤身前行,用微光照亮前路,却终究未能等到黎明。梁启超盛赞认为:“沈氏承千古之绝学,开一代之新风。”《清史稿》也对沈家本评价极高,“自变法议兴,家本修法律,并邀时誉……而大势所趋,已莫能挽救。贤哉,不愧古大臣矣。”而如今,法治建设早已迈入昌明盛世,从每一部法律的严谨制定,到每一项司法解释的科学出台,法治早已成为国家治理的基石,融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重寻沈家本,寻的不仅是一座故居、一段历史,更是一种跨越百年的法治传承。沈家本先生是中国近代法治事业的拓荒者,他的坚守与远见,为后世法治发展埋下了种子。而我们当代法律人,是这颗种子的浇灌者、传承者,在百年后的今天,让这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从清末修律的艰难求索,到新时代法治建设的蓬勃发展,变的是时代背景,不变的是一代代法律人对公平正义的追求,对法治信仰的坚守。

走出沈家本故居,回望这座余晖下的古朴院落,枕碧楼静静矗立,皂角树迎风摇曳。百年一弹指,幸哉!先驱的理想已经照进现实。

(作者单位:成都铁路运输中级法院)

编辑:贾知若   校对:钟朝   审核:曾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