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第十个教师节来临之际,那时我在仁寿县委组织部工作。《乐山日报》发起纪念教师节十周年征文活动,我应邀撰写《师恩难忘》一文,有幸入选刊发。那篇文章主要感恩的是我的高中政治老师、学校教导主任何信坦先生。如今恩师已经离开我们十余个年头。每每回望自己的求学生涯,一路走来,许许多多老师谆谆教诲、倾心帮扶,将我从一个农村娃,培养成为一名大学生、一名国家公务员。众多师长之中,何信坦老师给予我的特殊关爱,终生铭记在我心底。
感念师恩,不由忆起我的三次高考。
1981 一战名落孙山
我们这批六十年代出生的人,求学阶段正值“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时代,实行九年一贯制教育:小学五年、初中、高中均两年,初中不学英语,除了语文、数学、物理、政治,无音、体、美。1979年我初中毕业,考入苍溪县元坝中学,也就是当时的区属中学,县里的重点中学是苍溪中学。我同生产队的同学考入苍溪中学,应届生就考上大学,当时令我们一众同学无比羡慕。而我,却开启了三次高考之路(自嘲读了本科高中)。
当年高一学期结束文、理分科。我整体成绩位列班级“第一方阵”,当时想避开文科,选了理科。可理科并非我的强项。那时高考实行预选制度,只有通过预选的学生,才有资格走进高考考场,不像现在高考不限制年龄、资格。而我所在的元坝中学每年理科班只有10个预选名额,文科班不超过5个。我虽然拿到了高考资格,但最终成绩并不理想。1981年大学录取线310分,我只考了290多分,理化科目失分严重,英语更是短板。记得英语试卷上出现了“{content}rdquo;(美元符号),我竟误以为是试卷印刷出错、涂改标记。现在回想,实在汗颜,也难怪我那一次英语仅仅考了9分。
一战名落孙山之后,尽管心有不甘,我还是回到家中准备一辈子安心务农。彼时四川刚刚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土地下放到户。父母年近六十,家中劳动力紧缺。两个姐姐已出嫁、两个妹妹年幼,哥哥已经分家另过。我心想既然大学无望,就安心留在家乡种地,替年迈的父母分担生活重担吧。
其间,元坝中学多次托人带信,劝我准备回校复读,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何老师特意嘱托。受学校委托来劝我的有多位老师,其中教高中历史的李营成老师,与我们家还有一点亲戚关系,与我父亲同辈。李老师三番五次上门劝说,我都以父母亲不同意推脱,把他惹急了,他指着我父亲的面大骂:“老蔡吔,你也太不像话了,咋个横竖不听劝,耽误了孩子的前程,将来要遭埋怨哩!”
我们苍溪县,属于革命老区,当年是川陕革命根据地的一部分,红四方面军长征第一战强渡嘉陵江战役就在苍溪县的塔子山渡口,后来建成的“红军渡”碑名由徐向前元帅题写。贫穷和饥饿伴随我们青少年时代。我高中毕业后面临着一边是家里贫困、劳动力不足的现实困境,一边是壮志未酬心有不甘、盛情难却的老师,左右为难之下,我专门写信寄回学校,陈述家中经济困难、缺少劳动力,实在无力复读。
转眼到了1981年国庆节。那天我正和父母在承包田里点小麦,远处传来一声询问:“蔡仕华家住这里吗?”我抬头望去,竟然是何信坦老师。他拄着一根竹杖,徒步走了五公里崎岖山路,专程来到我家。
简单寒暄后,何老师耐心开导我父母:“你们儿子理科偏弱,但文科很有天赋,根据我的教育经验,他如果转到文科班补习,考上大学是很有希望的,希望你们不要耽误了孩子的大好前程。”我的父亲明事理,当即点头应允。我也“顺水推舟”,同意重返校园,做了一名文科补习生。
1982年 侥幸入围
何老师看人眼光独到,补习一年,我的文科优势发挥充分。1982年高考我拿到372分,超过大专录取线2分。可何老师提前对我敲警钟:要做好继续复读的心理准备,今年大概率很难被录取。我内心颇不服气,心想好歹上了专科线,就算上不了大学,走个中专还是没问题的嘛。那些年,农村娃不管考上大学还是中师中专,都是很荣耀的事情:户口马上农转非(俗称“吃国家粮”),毕业国家包分配,从此穿皮鞋,成为国家干部,端上铁饭碗,所谓“脱农皮”是也。
拿到成绩回家已近傍晚,我把考试情况告诉父母,母亲一句“又没考上”,让我心里五味杂陈。记得那天一早出门查成绩,中午粒米未进,傍晚回到家中,锅里蒸着我最喜爱、平时又很难吃到一回的包子,我却一口也咽不下,倒头就沉沉睡去。
邻居劝我父亲:“老蔡,别再让你儿子复读了,免得钱又打了水漂”。父亲却宽慰我:“娃,一年能涨七八十分已经很不错了,听老师的,再去补习一年吧。”并对邻居夸下海口:“如果我的儿子考到北京去了,即便我把房子撤来卖了,也要供他上大学!”(每念及此,就会心痛,就会想起永远离开我了近二十年的慈父)
1983 三战上岸
果如何老师所言,我还得迎战第三次高考。这里有一段让我久久感念的往事:何老师的女儿和我同在补习班,成绩也很不错,原本已经联系好去苍溪中学复读。学校有的老师议论:“你把自己女儿送去条件更好的县中,却要成绩更好的蔡仕华留在我们学校补习,是不是有些自私?”为了学校多出人才(当年能多考上一个学生上中专、大学,也是学校的荣耀,“剃光头”〈一所高中学校一个学生也考不上中专、大学〉也是常有之事),也出于对学生的爱惜,何老师忍痛把自己的女儿留在元坝中学补习,我们继续做同学。1983年高考,我以470多分考入四川师范学院(现四川师范大学),何老师的女儿,也成为了我的大学同班同学(如果她在苍溪中学补习,也许会考上更好的大学。命运之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哩?)。
必须补充一段插曲:我1982年高考失利,英语拖了很大后腿。那一年英语折算比例提升至70%,而当时教我们英语课的老师是俄文老师转教英语,学习中的困惑,老师也解答不了,我英语只考了19分,折算之后分数依旧很低。不然,我可能就只有两次高考了。
1982—1983这一轮补习,我发挥数学优势,历史、地理稳步提升,把大量精力投入英语自学。万幸那一年的英语老师功底扎实,耐心指导、及时解疑释惑,1983年高考英语全额计入总分,我英语考到80分,为总分立下大功(大学时,以80分为界,80分以上学英语,以下则学俄语。而持续爱好英语,为我本科考上研究生又种下善果。命运,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1981年一战290多分,1982年再战370多分,1983年三战470多分。我的高考三战,成绩一路步步攀升。美中不足的是,1983年我的数学只考了78分(满分120分,平时考试都是100分以上)。这个意外,让我无缘武汉大学法律系、四川大学法律系,这都是后话。
而1983年高考前夕,还发生了一件几乎将我击垮的大事。当年高考预选结束,正值全力冲刺复习的紧要关头,惊闻我哥哥凶故噩耗。巨大的悲痛扑面而来,回家料理完哥哥后事,整整一周,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终日以泪洗面,甚至产生了放弃高考、全力为哥哥追凶报仇的念头。
老师们看我精神濒临崩溃,万分焦急,想方设法开导、抚慰我。我记得何老师从家里专门做好清油煎豆瓣,送给我做下饭菜。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清油豆瓣已是难得的奢侈品。何老师常常找我谈心开导:人死不能复生,你一定要振作,考上大学,才是对亲人最好的告慰。在何老师的力主下,学校还专门作出破例安排:为了让我调整状态,吃好休息好,让我免费在教师伙食团就餐一周。在那个年代,这是莫大的关怀、莫大的鼓励。这份恩情,让我铭记至今。
这就是我的三次高考,也是《师恩难忘》的姊妹篇。古人讲: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尊师重教,是中华民族绵延五千年的优良传统。又逢今年教师节,写下这篇回忆,以此感谢所有曾经关心、扶持过我的师长,深切缅怀我的恩师何信坦先生。
师恩难忘,难忘恩师!
祝所有教师节日快乐、桃李满天下!
(蔡仕华,眉山市委政法委原政治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