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江摘“恩桃儿”记

  
2026-09-18 10:28:53
     

  □ 宋扬
  
  晨光是清透晶莹的蛋青色——这是眼睛看到的颜色,若用皮肤来感知,空气里还浮着另一层颜色,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绯红——湿漉漉、甜津津、带着朝露气息的樱桃红。风里有股子娇气,甜是明朗的甜,却又携着些微不可察的、青梗似的涩,欲说还休,恰似一颗“恩桃儿”(四川方言,指樱桃)不胜凉风的娇羞。
  
  成都蒲江的坡地是和缓的,适配“恩桃儿”的温柔。颗颗彤红晶莹的果粒藏在片片绿绸叶子背后,红绿掩映,绿肥红瘦。万千点朱砂,从翠绿的底子上跳脱出来,星星点点,明明灭灭。樱桃像刚出浴的美人,眼波带露,粉面含春。走近了,才看出那红的层次:有少女腮边飞霞的酡红,有烛芯将烬时那一点温存的暗红,更有那向阳处熟透了的、几乎要渗出蜜来的紫红。每一颗樱桃都圆满丰腴,被细长的绿柄谦卑地托举着,在微风里颤颤地点头,仿佛在说:“尝我呀,尝我呀!”
  
  “恩桃儿”是最娇气的水果,摘时要用指尖,拇指与食指轻轻拢住那饱满的果子,不必用力,只顺着蒂梗微微一旋——“嗒”的一声轻响,是果实与枝柯作别时温柔的叹息。托着掌上明珠,此等佳色真教人不忍入口,但最终还是入口了,因为滋味更诱人。甜的劲儿是活泛的,里头藏着些微的酸,反教那甜愈发清澈透亮。细皮嫩肉,无需咀嚼,便化作一泓蜜水,润过喉头,余香满口。竹编的小篮最匹配它的娇贵,摘下的果粒像一个个安静的“美女子”。人在低垂的枝条间穿行,寻觅着那些藏在叶底、积攒了最多阳光的珍宝。日光透过叶隙,在泥土上洒下晃动的金斑,也落在手背、衣襟上。偶尔直起身,与不远处另一棵树下的陌生人相视而笑,彼此篮中都盛着一片悦目的红,那笑里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属于收获者的默契。
  
  我忽然想起《红楼梦》里袭人端给宝玉的缠丝白玛瑙碟子盛着的樱桃,有贵族的精致,但总觉得缺点什么。那碟子里的樱桃,哪如此刻篮里的“恩桃儿”这般,鬓边染果香,衣角沾草叶,从枝头到唇边,从日光到竹篮,都浸着一整个山野的、活生生的初夏呢?篮中的“恩桃儿”,红的不仅是颜色,更是光阴的温度,是这片土地上,一年一度、不容错过的甜蜜诺言。
  
  当地的老人表示遗憾,说今年雨水偏多,“恩桃儿”看是好看,味道没有往年甜。但人生哪能没有遗憾呢?关键是感受。摘了“恩桃儿”的我已经很知足了,并不感到遗憾。坐在大树蓊郁的河边,摆了藤椅竹桌,一边品茶,一边唠嗑,好不悠哉!拜雨水多所赐,河水明显丰腴了,升高的河床像要漫过脚边。站在河边,水汽凉风夹杂花香扑面而来。花香何处有?循香寻觅,河边土墙旁的柠檬树开了淡红色的花,香冲脑门;枝条上同时又挂了黄澄澄的果。老人告诉我,有些柠檬就是能花果同期的,让我大开眼界。老树干上长了一簇蘑菇和木耳,若是拿来炒肉或炖汤,想必是极好的。路边有人做了一大盘野菜烘蛋,还采摘了茼蒿,薅碎了挼进糯米粉,用菜油来煎“蒿蒿馍馍”——真应了东坡的那句诗:素手搓得玉色匀,碧油煎得嫩黄深。更远处,还有人在钓鱼,这样优美的河水,养出的鱼定是美人鱼吧!若是就此张罗一顿晚餐,烧一尾刚钓起的河鱼,炒一盘木耳肉片,炖一钵蘑菇清汤,上一碟野菜烘蛋,再来几块金黄色的蒿蒿馍馍,真可算一顿丰盛的野餐了。就着河风享用完毕,餐后再拈几颗“恩桃儿”清口,犹如点睛之笔,这个初夏的傍晚,便算真正圆满了。
  
  (作者单位: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