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忆马老

  
2026-04-24 10:56:05
     

      □ 宋雨霜
  
  最美人间四月天,我想起川大图书馆的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书上投下光影,一个青涩的土家女孩正沉浸在《夜谭十记》中。“马识途”三个字像三颗石子,在她心头漾开圈圈涟漪。
  
  与马老的缘分,是从文字里生长出来的。本科阶段,我因不适应专业曾陷入抑郁,是写作,让我找到了精神寄托。2016年春,导师发来第三届马识途文学奖征稿信息时,我有些忐忑。那些在川大校园里捡拾的诗意,那些青春絮语,真的能捧起冠以敬仰之名的奖项吗?马老笔下硝烟里的往事还在心头激荡,导师的勉励如春风拂面,我鼓足勇气将那组《最美的时光,我在川大等你来》的诗稿投了出去。后来,我手捧获奖证书时,心中感慨万千。
  
  马老年轻时奋战过的恩施,与我的家乡黔江同属武陵山区,群山相连,文脉相通。同为重庆老乡,看着他笔下那些带着巴渝烟火气的文字,总觉得格外熨帖。他既是著作等身的作家,也是为国为民的革命家,对年轻学子而言,他的经历和品格永远是珍贵的指引。
  
  后来有幸得到一本马老签名的《西窗札记》,阅后方知:“未悔斋”的书斋名里,藏着他对人生选择的笃定,而那些回忆旧友、点评风物的散文,朴实中藏着幽默,平淡里能见深情。原来文字不必刻意雕琢,竟可以这样松弛。
  
  当初在川大求学的日子,马老的作品成了我的枕边书。杂文的锋利、小说的厚重、散文的温润,他笔下的世界如此丰富,让我惊叹于文学的无限可能。家乡的《武陵山》杂志封面上,题字正是马老所书。2020年我暂别新闻记者生涯,成为一名教师,在学校宿舍又翻出《夜谭十记》,仿佛听见马老在说:“路是自己走出来的,别怕。”
  
  最让我震撼的,是马老对写作的执著。106岁时他说要停下笔来,我既心疼又释然,觉得这位老人该好好歇息了。可没过多久,《马识途西南联大甲骨文笔记》悄然问世,那把创作的火在百岁高龄里依旧熊熊燃烧。我曾把这个故事讲给学生听,告诉他们什么是真正的热爱。
  
  马老108岁茶寿那年,我带着“00后”学生们写对联、折寿花,录制的祝福视频据说被他用平板电脑认真看完。那一刻,历经百年风雨的老人凝视着屏幕上年轻的面孔,眼神里该是怎样的期许呢?我越发懂得文学的传承不是虚无的口号,而是像这样用生命影响生命,用热忱点燃热忱。
  
  今年春节我重读《夜谭十记》,巴蜀方言里的智慧与辛辣,比年少时读来更有滋味。马老就像一座深邃的富矿,总能在不同的人生阶段给予我新的启迪。就连他的《长寿三字诀》,也成了我日常调养的指南,“多达观,去烦恼”“常吃素,七分饱”,这些朴素的道理里藏着他通透的人生哲学。
  
  前年,得知马老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吃饭,忽觉窗外的车水马龙模糊起来,手中的筷子重若千斤。那个在图书馆里指引我的名字,那个支撑我走过困厄的精神支柱,那个如祖父般温暖的老人,真的离开了吗?有人说,马老是“从110年前射出的子弹”——这颗子弹穿越了烽火岁月,掠过了文坛春秋,在几代人的心上留下滚烫的印记。他的书斋名未悔,他这一生为理想奋斗过,为文学燃烧过,为后辈照亮过,堪称无悔。
  
  春风又绿锦江岸,我知道马老没有真的离开。他化作了《武陵山》杂志上的题字,化作了文学后辈们笔下的热忱,化作了一束永不熄灭的光。
  
  (作者单位:成都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