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汇海
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刘警官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街道已经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三个,在冬日的枝头晃荡。他习惯性地刷着微信朋友圈,屏幕的微光映在脸上。年还没到,年的味道已经漫过来了。
然后他看到了那条动态。是老同学发的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姑娘穿着警服,站在雪地里,身后的建筑上挂着“新疆××公安局”的牌子。姑娘笑得明亮,睫毛上似乎还沾着霜花。配文只有七个字:“今年不能团圆了。”
刘警官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他太懂这其中的滋味了。
老同学姓周,在县里一个不错的部门当科长,在当地算是体面人。女儿从小就是他的骄傲——这话他在微信里说过不知多少回。人长得漂亮,个子高挑,学习更是不用操心。小学在县里读,回回考试名列前茅;初中送到市里,成绩依然靠前;高中考进了省城最好的学校。
从初中住校开始,父女就分开了。那时候老周送女儿去读书,回来跟刘警官聊天,聊着聊着就来了一段伤感的话:“这么小一个人在学校,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晚上踢不踢被子……”
后来女儿考上了本省警校。老周那阵子走路都带风,见人就发烟。可发完烟又说:“这下更远了,一年才能见两回。”
去年,女儿毕业了。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留在省城,进入体制内。老周甚至托人打听过哪个单位有发展……但女儿选择了支疆。
两千多公里外,祖国的西北角。那天老周在电话里跟刘警官说了很久,声音闷闷的:“你说这孩子,好好的大城市不待,回老家也可以,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妈好几天不说一句话了。”
可最后他还是自己跟自己和解:“算了,孩子有孩子的想法。她说那边缺人,说年轻时候不去,老了会后悔。咱当父母的,不能拖女儿的后腿,还要鼓励她,干出成绩,对得起这身警服。”
从那以后,老周的朋友圈里多了一个主题:女儿。女儿发的照片,他转;女儿单位的新闻,他转;女儿那边的天气预报,他也转。有天深夜,老周突然发一条微信:“想闺女了。”
短短一分钟不到,那条微信又消失了。刘警官往下划了划,看到老周之前发的那些动态:女儿第一次穿警服的自拍,女儿执勤时别人帮拍的工作照,女儿宿舍里那盆快干死的绿萝……每一条下面,老周都自己评论:“孩子说那边挺好的”“刚视频通话了,瘦了点”“下雪了,有点儿厚”。
刘警官想起母亲告诉他的一件事。1992年自己当兵离开家时,父亲送他到车站。见他上了车,车启动了,送行的人群渐渐散去。父亲还站在那儿,踮着脚,一直望着远去的车。别人劝他回去,他说不急不急,再看一会儿。
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有些守望,就是从送别的那一刻开始,再也没有结束。大年三十,警察全勤值班。刘警官拿起手机,在老周那条动态下点了个赞,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孩子出息,是咱的骄傲。”
发送。然后他又给妻子发了条微信:“今年又不能在家吃年夜饭了,替我跟岳父、岳母说声对不起。”
妻子回得很快:“知道,早准备好了,到时候给你送过去。”
接着给姐姐发了条微信:“跟妈说声,除夕不能团年,对不起。过完节,我就去看她。”
刘警官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去巡逻。走到九眼桥,车少、人少,红灯笼在风里轻轻地转。红光映在桥下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两千多公里外,那个穿警服的姑娘,她会不会也想家?应该会的。但她选择了站在那一边,而她的父亲,选择了站在守望的这一边。
万家灯火里,总有人在团圆,也总有人在守望团圆。刘警官想,这大概就是他们这一代人——不对,是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人——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情感:孩子,你往前走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想做的事。
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