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中华
月亮坡
新年第三日。下午经过月亮坡——
这曾铺满稠密阳光与吻的草坡,
如今只剩荒疏的草茎,托着孤鸟,
托着一片低垂而默然的云。
脚印陷进褐黄的斜坡。开阳台,
摇光台,天玑台,站在十五度
与三十度的仰角之间,向天空
张开空旷的怀抱。里面曾胀满
帐篷的斑斓和天幕的蔚蓝,
如今盛满风,盛着记忆褪色的豁口。
标识牌已锈成遗迹。寻不见
烧烤架的余温、火锅蒸腾的白烟、
瓷盘反光的碎影。只有腐草
如时间遗落的黑斑,爬上大地的额际,
每一块,都钩着一句未说尽的往事。
四季依然列队走过。我蹲身,
在樟树下拾起一片叶子——
光透过叶脉背面,由绿渐红。
忽松手,它画一道风的曲线,
以轻旋,完成自己的飘落。
坡静立,甚荒疏。
预报传来,远山已戴雪。
枯草,正一寸一寸变白。
我伸手,想为每根草茎
系上一粒绿露,
却触到霜,正悄悄凝成佛珠。
五线谱阶梯
水边横卧五级石,涨落皆成谱。
涨时,沉下两行音符,
落处,裸露半截腰身。
那是我散步亲吻流水的逗点,
也是垂钓者凝望的岸。
断崖外即静默,石阶如长道——
溯涪江来处,奔长江与大海。
夜钓者的背脊被水光揉皱,
捣衣声溅起碎银,快艇推来浪痕。
几个躬身洗葛根的男女,
手在江中来回探寻,
像在打捞什么沉没的温存。
四季带着晴光经过,
阶梯迎送过客——
高处荷影成像,低处水波荡漾。
无人察觉,尘埃怎样顺水远行。
而我总想问问:
广场上嵌着的无数片石,
是否正是来过之人命运的碎屑,
拼贴成这沉默的地衣?
草木垂首时,江水已噤声,
只有石缝间,光阴还在
轻轻拨动着水的琴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