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灌:古蜀史中的“隐形者”

  
2026-01-30 16:10:21
     

        □ 许永强
  
  李白《蜀道难》吟“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唯独漏了其间承前启后的柏灌王。这是诗人的疏漏,还是历史的缄默?他的名字,几乎被岁月掩埋,只在文献缝隙与田野传说间留下几道浅痕。
  
  岷江冲出龙门山,漫过成都平原。在温江寿安镇一方土冢静卧千年,清代《温江县志》载:“柏灌王墓,在治北二十五里火星院,冢高数丈,周数十亩。”这处遗存如古蜀文明遗落的一枚印章,印证着“次王曰柏灌”那五个轻飘的字。
  
  “柏灌”之名,本身便是迷雾。扬雄《蜀王本纪》或写“柏濩”,或抄成“折灌”;明人郑朴编集时竟作“伯雍”,至晋常璩方定“柏灌”。前后竟有七种写法。学者考辨,“柏”“栢”本通,指岷山柏树,“拍”“折”“伯”皆为传抄之误。后一字“濩”“灌”“雍”皆带“隹”,乃短尾鸟总称,且多从“水”,一名之中,山林、飞鸟与川泽俱涵,恰合柏灌族生存之境。
  
  柏灌何为?实为一“过渡”之君。蚕丛居岷山石室,人口渐繁后,因气候变迁、洪水频仍,被迫向平原迁徙。学者刘兴诗指出,约四千五百年前,岷江河谷环境恶化,柏灌率族翻越龙门山,成为首批拓荒平原的蜀人。
  
  迁徙之路艰辛。族人昼挖沟排水,夜宿高台柏林。平原低洼,雨季成泽,柏灌以泥土筑矮坝,分段导水入江。此法虽朴,却为后世李冰“壅江作堋”之雏形。工程浩大,工具匮缺,全赖人力。柏灌寡言,唯持一光滑“蛋灵”石,传为鹳鸡蛋所化,可镇水怪。石按于地,咒语轻诵,水竟顺沟而流。
  
  然柏灌似天生不擅“显名”。后起的鱼凫族凭渔猎之悍,与柏灌争地。鱼凫面绘鱼纹,腰挎鱼叉,见沟渠已成、田地已垦,便来争夺。柏灌不欲战,率族退让,鱼凫竟焚其帐,夺其石。瞿上夕天如血,鱼凫王扬刀逼降。柏灌默立族人前,取最后一块“蛋灵”石按地,忽狂风骤起,万鸟飞啄鱼凫众,敌惊溃。柏灌却未追击,反嘱族人:“我该走了。治水之法已传,好好活下去。”
  
  此后,柏灌“没了”。或言其随鹳鸡图腾升天,化金光入龙门山雾;或言其成岷山柏树,枝叶向平原,根连旧渠;亦言其融入鱼凫,唯名不复提。《蜀王本纪》谓古蜀前三代“皆神化不死”,实指族人虽散,其术其俗延绵如生。
  
  柏灌未留宏伟都城、惊天战功或青铜重器,甚至无像可传。任乃强视其为蚕丛支族首领,未建国度,故史官“知其名而不详其事”。然其痕未泯:“灌口”地名或溯其导水之迹,温江古冢探明为上古大墓,陶片偶现田间,更有学者将柏灌所都“瞿上”与三星堆早期遗存隐隐相系。
  
  后世未忘。每年清明,温江乡民携柏枝、五谷与酒祭于墓前。老者讲鹳鸡引路、蛋灵镇水故事,孩童插柏枝于田埂,信其御涝抗旱;家人远行治水,亦取墓前小石佩身求安。传某年平原洪泛,灌口民插柏枝江畔,奉石祭拜,未几水退,皆云柏灌显灵。
  
  今成都平原稼禾迭熟,古冢静处苗圃绿意间,远望高楼林立。柏灌貌已不可考——或言其高可搬石,或似寻常老农。然当岷山风起,掠过沟渠田垄、拂过土冢之时,恍觉柏灌未远。他隐于风中、溶于水里、藏于柏树年轮之中。
  
  世事变幻,刻石求名者或早被遗忘;如柏灌这般“隐形”者,反将生计智慧烙入后人血脉。他似古蜀史上一枚省略号,无头无尾,却连缀了蚕丛至鱼凫的断章。
  
  古蜀长河里,柏灌氏如默桥贯通山地与平原文明。无青铜神树之辉煌,无杜宇啼血之凄艳,却以名中草木飞鸟、地里水土印记、冢间文明密码,诉说一族跋涉山河、抗争自然的坚韧。岷江水汤汤,温江冢寂然,柏灌之谜犹待考古新钥,或启古蜀自蒙昧走向辉煌之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