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天的回响—— 一名法官助理在法官学院的学习回望

  
2026-01-23 15:43:56
     

       □ 李静

  法官学院栖于城郊,远离了城市的尘嚣。每日清晨,我总在窗外鸟叫虫鸣中惺忪醒来。微凉的晨风仿佛能洗净积年的疲惫,连同手中历经十一载的卷宗尘埃。

  十一年光阴里,那些悄然错过的、已渐生疏的,我都期望通过这次学习重新擦拭一遍。课堂里,各种思维交织碰撞,恰似深潭里静静涌动的暗流。我们探讨着如何在外界的喧嚣与内心的准则之间,守住那份不容有失的清醒;我们回溯着那段波澜壮阔的来路,从中汲取着不竭的精神力量。当深入领会那贯穿一切的法治思想时,我忽然想起些许案件中那些迷茫而无助的眼睛,那一刻,那些耳熟能详的话语,其千钧之重前所未有地压在心头,使我倏地明白,“司法为民”不是纸面上的文字,而是我们日复一日、于琐碎中具体的修行,是必须抵达的彼岸。

  但更深地令我感受到内心波澜的是对“公正”与“效率”的一种深入的,甚至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审视。十一年来,许多程序已成肌肉记忆,许多应对也变得自然而然。我起初觉得,这大概就是那种信手拈来的从容不迫吧。但真正静下心来,听师者、同学们深入剖析审判工作中那些如激流般汹涌、似暗涌般潜藏的状况时——他们所探讨的,可不只是如何掌控庭审场面,更在于挖掘那些愤怒言辞背后潜藏的绝望,以及沉默对抗之下暗涌的无助——我这才猛地惊醒过来。长久以来,在日复一日的熟练工作中,我或许在不知不觉间,给自己戴上了一副职业的“眼镜”。这副“眼镜”,让我能将法律关系的脉络看得清清楚楚,却也可能忽略了,每条脉络之下都跳动着一颗鲜活而有温度的人心。

  这感触,如同一滴清泉落入深潭,涟漪缓缓荡开,直抵内心的幽微之处。我们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案卷,在那些所谓的“事实”中来回翻找,熟练地在法律条文的迷宫里划定边界。可我们是否曾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凝视那片本该由我们守护的“正义”苍穹?那些愈发精密的程序、那些不容置疑的规则,它们的终极使命,绝不是为了构筑一个自给自足的封闭王国。恰恰相反,它们就像一位位一丝不苟的工匠,精心雕琢着河床的每一寸轮廓,只为让“公平”这股清泉,能够冲破泥沙的阻隔,毫无阻碍地奔向每一寸渴望滋润的土地。正如河流对奔流的执着,源于对自然最深的信仰;而我们,是否也应在每一个不可复制的当下,打磨好每一件法治的作品?

  课堂之外,这里又是另一片小小的天地,它带着奇妙的滋养,静谧而丰盈,悄然唤出灵魂里最本真的模样。晴朗之时,我爱在黄昏时分的“静湖”边散步,看夕阳碎成波光粼粼,铺满水面——静谧、温柔,却又跃动着难以言说的欢欣。我常在这片水光中沉溺,脚步渐轻,身影仿佛也要融进这无边的澄明里去。待月色初升,那沉入湖心的落日,似乎又跃上天幕,化作千万盏照向远方的灯明。

  我也爱去那塑料操场上跑上几圈。脚步踩在那软和而有韧劲的跑道上,每一步都发出低沉却有节奏的声响,像为纷乱的思绪打着沉稳的节拍。跑道边那些运动器材静静伫立,有同学在上面锻炼,身影被夕阳的余光拉得老长。汗水渗出毛孔,疲惫与压力仿佛也一同被排出体外,一种纯粹的、肉体上的活力又重新注入四肢。

  操场边的“浅草书店”,我想是取意于“浅草才能没马蹄”的初春意境,清新而充满希望。书屋不大,选书却显匠心。那日午后闲暇,我踱步进屋,随手抽出一本书籍。指尖摩挲着封面,却始终没掀开扉页,目光倒是不由自主地穿过玻璃窗,飘向操场上那群撒欢奔跑的身影。那一刻,课堂上的理论思辨、操场上鲜活的生命力、书店里沉静的墨香,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唯有心底悄然升起的自省,将所有的追寻——理论的激荡、奔跑的自由、沉思的安宁——都引向同一归宿:那是在汲取、释放与沉淀之后,生命深处获得的丰厚馈赠。

  12天,倏忽而过。它没有教我任何可以立刻套用的“技巧”,却似乎在更深的地方,给我的职业生命“充”了一次“电”,让我在重拾初心的同时,辨清来路,亦不忘归途。离开那日,回望学院建筑,它在热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详。我知道,我将回到那间熟悉的办公室,电话铃会依旧此起彼伏,卷宗会始终堆积如山,但又终会有一些不同——那跑道上的汗水,那课堂上的沉思,那书店里的宁静,皆已沉淀为心底一片浅浅的草地。它或许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它会在每一个疲惫的黄昏、每一个棘手的案件里,悄悄地生发出一点点新的力量。

  (自贡市大安区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