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东坡故里——法治的古今对话

  
2026-01-23 14:42:30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季 熊勇/文 张磊/图
  
  世人皆知苏轼的词开豪放一派、文列八大家之宗,却少有人留意,法治的思索与实践同样贯穿着他跌宕的一生。他的法治智慧散见于其文集、奏议、策论、书信以及他人的记述之中,字里行间透露出他对“法”与“治”的深刻认识。
  
  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文化根脉。2022年6月8日,习近平总书记考察眉山时指出:“一滴水可以见太阳,一个三苏祠可以看出我们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
  
  苏轼文脉传千年,法治精神贯古今。苏轼作品中所体现的“德法相济”的德刑观、“良法善治”的立法观、“因法便民”的民本观以及“人法并重”的吏治观,历经时光淬炼,如今已成为当代法治四川建设的源头活水与独特优势。

三苏故里,善治眉州
  
  道德指引
  
  从“德法相济”到“以文化人”

  
  在《张世矩再任镇戎军》中,苏轼以“威与信并行,德与法相济”,阐释实现有效社会治理应同时注重道德与法令之间的作用。
  
  苏轼出身于一个底蕴深厚的书香门第,自幼在儒家“仁政”“民本”“中庸”的治世理想与道德情怀的熏陶下成长。这也使得苏轼在思考法律与治国问题时,将“便民”“恤刑”等儒家核心理念,自然地融贯于法治主张之中,形成了“德法相济”“刑赏忠厚”的独特见解。
  
  “苏轼的法律观念与儒家的‘德主刑辅’主张一脉相承,认为法律需服务于治国安民。”四川大学法学院院长、教授刘昕杰介绍,苏轼的德刑观彰显出其法治精髓仁义宽厚、重礼明德的内在特征,体现出苏轼法律理性与人文关怀兼具的法治精神。
  
  真正的治世之道,仍然在于道德的引导。推进德法相融,四川把提升公民法治素养纳入公民道德建设工程和文明创建工程。在东坡故里眉山,当地注重传承“三苏”文化,尤其对他们的法治文化内涵进行总结提炼,凝练出“德法相济、良法善治、因法便民、人法并重”等法治文化精髓。这些理念不仅成为指导实践的理论参照,更被融入基层治理之中。其中,具有代表性的“道德超市”积分制度,将遵纪守法、邻里和睦等纳入积分,有效引导了乡风文明,该做法也入选全国首批村级乡风文明建设优秀典型案例。
  
  以文化人,以德润身。在四川的法治文化建设中,推动优秀文化传承是重要的方法论。四川因地制宜建立一批法治文化研究基地、教育基地、实践基地,重视文艺传播,创建一批法治文化传播品牌栏目、节目和工作室。同时,深度融合当地的非遗文化、民族文化与法治文化,孵化出一批诸如“苏小法”“法小橙”与“法小意”等独具特色、形象鲜活的法治IP,赋予法治四川建设以鲜明的文化品格与地域认同。这些实践将抽象的法治理念,转化为可亲可近的文化符号,让法治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融入日常生活的价值指引和行为规范。
  
  从苏轼“德法相济”的法治文化,到法治四川建设“以文化人”的法治实践,其间一脉相承的治理智慧,为我们窥见当代启示提供了清晰脉络。“推动融合‘德法双修’,法治文化建设要兼顾规则教育和道德培育。”刘昕杰这样建议,他还表示,可以将苏轼法治文化中的“忠厚、仁恕”融入公民道德建设,把“慎刑、恤民”纳入司法人员职业伦理。
  
  立法先行
  
  从“宽仁立法”到“良法善治”

  
  在《上初即位论治道二首·刑政》中,苏轼援引《尚书》“临下以简,御众以宽”之训,并尊其为“百世不易之道”。这奠定了他以宽仁为精神、以简约易行为准则的立法追求。
  
  在立法上,苏轼反对法令繁密、滋扰百姓。他认为法网应疏而不漏,而非严苛细密;立法贵在宽厚存心,而非以刑威慑。对于变法,更要保持慎重态度,事先要详细规划,全面考虑,以期必成。
  
  苏轼“立法务简”的主张,深植于其民本思想。他提出,“是知作法何常,视民所便。”即制定法律政策没有常规可循,其根本标准在于是否便利于民。因此,苏轼认为统治者当“以简易为法,以清静为心”,这样才能“使奸无所缘,民德归厚”。
  
  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从古至今,“善治”都是时代考题。
  
  近年来,四川坚持科学立法,为善治提供法制保障。2025年11月24日,四川举行新闻发布会,晒出了“十四五”时期四川的立法“成绩单”。
  
  据了解,“十四五”期间,四川先后制定数据条例、知识产权促进和保护条例,修改科学技术进步条例等,护航培育壮大新质生产力。制定优化营商环境条例、社会信用条例、质量促进条例,修改反不正当竞争条例等,努力为各类经营主体提供公平公正的竞争环境。制定红色资源保护传承条例、三星堆遗址保护条例、古籍保护利用条例等,保护和弘扬红色精神文化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制定川剧保护传承条例、促进川菜发展条例等,推动巴蜀特色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制定食品安全条例、职业教育条例、法律援助条例、社会保障卡一卡通条例,修改物业管理条例等,推动解决群众急难愁盼问题,为四川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的法治保障。
  
  法治宣传教育的深化,正是苏轼“法行无穷”观念的当代延伸。《中华人民共和国法治宣传教育法》已于2025年11月1日正式施行,标志着法治宣传教育进入全面法治化新阶段。该法将“谁执法谁普法”从政策要求上升为法律义务,有效破解了普法责任落实缺乏刚性约束的长期难题。

三苏祠名联
  
  利民为本
  
  从“因法便民”到“法治为民”

  
  《宋史·苏轼传》所载“每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安”,体现了苏轼的施政理念,那就是法律与政策的制定实施,应方便民众、解决实际问题。
  
  在《乞免五谷力胜税钱札子》中,苏轼写到“臣闻以物与人,物尽而止;以法活人,法行无穷”。他强调,通过物资救济百姓,作用有限,而好的法律制度让百姓更好地生活,其效力方可持续绵延、无穷无尽。
  
  “因法便民”的治理智慧,深深烙在了苏轼为政的每一个足迹里。
  
  出任凤翔府签判期间,苏轼体察民情、修订衙规,其施政始终贯穿着“以民为本”的仁政理念。初至凤翔,苏轼便发现当地官府催债,悍吏横行,甚至有人因无法偿还债务被无辜关押。于是,他为民请命,向三司使蔡襄阐明百姓困于“衙前之役”的实情,强调并非故意拖欠债务。最终,朝廷下令豁免相关债务,无辜关押之人也重获自由。
  
  在杭州担任通判时,苏轼遇到一场官司,有位绸缎商人状告一位制作扇子的工匠欠其两万钱的绫绢货款。经查问,工匠因连天阴雨,扇子滞销,且其父病重急需救治,无力偿还。苏轼体察其难,未以律条强判,而是灵机一动,取来工匠积压的扇子,提笔在扇面上即兴作画题字。这些经苏轼“点化”的扇子,顷刻售罄。工匠得以还清债务,纠纷也得以圆满化解。
  
  苏轼“杭州画扇判案”的故事体现了“因法便民、利民为本”的司法智慧,广为流传。千年之后,在四川,“一站式多元解纷”正与此不谋而合。
  
  “我们有问题直接就到这里来反映,不用到处跑来跑去,在工作人员努力下,帮我们解决了很多难题。”提起“综治中心”,广汉市汉州街道的居民纷纷竖起大拇指,“只进一扇门”“一站式解纷”的名号,在当地已经获得群众的广泛认可。在这里,汉州街道将公调、诉调、访调、矛调、心理咨询、纪检监察等职责功能整合,做到受理、分流、办结、反馈有效衔接、闭环管理,真正让群众“进一家门、办多家事”。
  
  近年来,四川坚持和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纵深推进综治中心规范化建设,目前八成以上县级和乡级综治中心实现矛盾纠纷“一站式”化解,让群众“最多跑一地”。
  
  法治的根基在人民。四川善用“因法便民”理念,让公共法律服务更有效率。“十四五”期间,平台建设方面,建成覆盖省、市、县、乡、村五级及寺庙、园区、军队、高校、监所等领域的3.1万个实体平台。统筹设立12348热线和网络平台,实现全天候服务。五年来,三大平台累计提供法律服务295万余人次。“在司法部委托第三方开展的全国公共法律服务体系建设评估中,四川仅次于北京、上海,位居全国第三。”司法厅相关负责人在新闻发布会上介绍。
  
  从“因法便民”的传统智慧到“法治为民”的时代立意,苏轼的法治文化之所以在千年后依然保有生命力,是因为他的核心始终指向对人的关怀与对善治的追求,这也为法治四川建设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
  
  启迪当代
  
  从中汲取源头活水

  
  步入三苏祠,穿过苍翠的古木与静穆的祠堂,“三苏”法治文化的脉络在“晚香堂”内徐徐展开,展陈风格清雅端严。
  
  “晚香堂”一楼是全国首个“三苏”法治文化宣传教育基地,年均吸引数百万游客驻足参观。在这里,泛黄的书卷、生动的绘画与沉浸式光影交织,将苏轼父子“德法相济”“因法便民”的主张与实践,从历史文本中温柔唤醒。观众穿梭其间,仿佛亲历一场与古人的对话,于无声处感受法治智慧的千年回响,并在驻足与凝视中,完成一次关于良善治理的生动启蒙。
  
  源头活水,泽被后世。在法治四川建设的当下,苏轼围绕民生、良法、吏治所阐发的法律观念,并未因时光流转而褪色,其蕴含的“民本”“善治”等核心智慧,依然为当代法治实践提供着深厚的传统滋养。
  
  在东坡故里眉山,苏轼“德法相济”“因法便民”的法治文化,早已超越了文本,融入城市肌理。
  
  眉山市委政法委创新传承“三苏”法治文化,打造出“三苏故里·善治眉州”的综合治理品牌,以良法善治、多元共治的“眉山实践”,构建平安眉山社会治理新格局,随着社会治理成效的凸显,品牌愈发响亮,群众获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显著增强。眉山中院汲取“三苏”父子一脉相承的浩然正气理念,将传统法治智慧与现代司法实践相结合,打造“浩然东坡”法治文化品牌,并统筹指导打造全市两级法院子品牌形成矩阵。
  
  “苏轼‘民本’‘民先’思想启示法治四川建设要紧扣四川实际,解决四川民生痛点——如保护农民工权益、加强农村养老保障和地方产业扶持等,做到因地制宜,因民而为。”刘昕杰认为。在执法方面,刘昕杰建议以“人法并重”为抓手,加强干部法治能力建设,严格规范执法权限,杜绝执法乱作为、慢作为;同时,赋予基层执法适度弹性,推行柔性执法,如成都推行的“包容审慎监管”,从而化解矛盾而非激化冲突。
  
  而对于当代中国法治文化建设而言,刘昕杰建议,法治文化建设更应跳出单纯普法的误区,通过讲述苏轼的民生法治故事,让群众感受到法律并非管理手段,而是能让生活变得更美好的途径。
  
  从历史深处走来,在现代实践中闪光。在法治四川的建设中,苏轼的法治文化并非遥远的文本,而是化为生动的治理实践:它体现在“一站式”解纷中心对“良法善治”的现代诠释里,也融入“道德超市”用积分传递的德治温情中,更蕴含在“苏小法”等IP将法治理念变为可亲文化符号的创新里。这不仅是历史的回响,更是传统智慧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与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