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钱薇伽
时入秋冬,蓉城街头的银杏叶渐次变黄。片片扇形小叶子,像是被秋风一笔一笔地染上了金粉,层层叠叠地飘落街头,透出近乎透明的暖黄色,令行人纷纷驻足。
本应是温柔静美的秋日画卷,空气中却飘荡着一丝不和谐的异样——微微的、带着酸腐气息的臭味,若有若无地钻入鼻腔。这味道来自散落在金黄落叶间的,那些不起眼、乳黄色、皱巴巴的果实——银杏果。
银杏是植物界的活化石,它的叶子如此之美,种子气味却有点不堪。现代科学早就揭晓谜底,这种臭味源于银杏果外种皮富含的丁酸、己酸以及多种醛酯类化合物。丁酸是变质牛奶、呕吐物中的典型气味成分,己酸则带着汗腺分泌物的影子。这些分子混合在一起,构成了这种充满“警告”意味的气息,仿佛大自然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此物有毒!不宜靠近!事实上,未经充分处理的白果(即银杏种仁)确实含有微毒,不可多食。
然而,剥开腐烂黏腻且臭气熏天的果肉,再敲开乳白的内壳,一粒粒泛着青黄或淡绿的种仁滚出,温润光洁如玉石。经过沸水滚烫、去皮、去芯,或炖、或烤、或炒,它便脱胎换骨,成了上等的美味。煮熟后的白果,口感软糯而略带韧性,嚼之微苦,旋即回甘,一股独特的清韵在唇齿间袅袅蔓延。青城四绝之一的“白果炖鸡”,便是化腐朽为神奇的典范——选用本地跑山鸡,与处理干净的白果、几片老姜一同入砂锅,文火慢煨。数个时辰后,揭开锅盖,只见汤色澄黄清亮,鸡肉酥烂脱骨。白果早已吸饱了鸡汤的鲜美,微微的苦甘之韵又反过来化解了油腻,为整道菜肴注入清雅的灵魂。肉的丰腴与果的淡泊,在汤盏间达成了精妙的平衡。
每当我品尝白果,总会想,第一个发现银杏果仁能吃的人,该是怎样的天才?究竟是怎样的机缘和怎样的饥饿,让某个先民忍着恶臭,剥开黏滑的腐肉,费尽气力砸开硬壳,取出那枚小小的、看似平平无奇的果仁,并最终找到了让它变得美味无毒的方法?如此的耐心与勇气,以及对“食物可能性”的探索,堪比“神农尝百草”,绝对是一场穿过重重感官迷雾与物理障碍的、充满智慧的冒险。
这份冒险的成果,早已被记录了下来。汉代的《神农本草经》已将银杏果列为“上品”,称其能“敛肺气,定喘嗽”,可见银杏果最先被认可的是它的药用价值。到了经济文化高度发达的宋代,银杏不仅作为药材,更作为珍馐,登上了更广阔的舞台。它是皇家贡品,也是文人雅士茶余酒后喜爱的“雅食”。诗人杨万里在《德远叔坐上赋肴核八首(其八·银杏)》中,为我们留下了一幅生动的品尝图景:“深灰浅火略相遭,小苦微甘韵最高。未必鸡头如鸭脚,不妨银杏伴金桃。”
“鸭脚”是银杏在宋代的俗名,因其叶形似鸭掌;“鸡头”则指芡实,亦是水中珍品。在杨万里看来,鸭脚(银杏)的独特口感,未必输给绵软粉糯的鸡头(芡实),更能与香甜的黄桃一较高下。短短四句,精准捕捉了银杏果“先苦后甘”的味觉精髓,文人的品味更赋予了这来自臭果中的珍馐文化的馨香。
银杏果从臭到香的蜕变,并非孤例。在人类饮食文明的浩瀚长河中,“化腐朽为神奇”的智慧几乎遍布每个角落。臭与香,从对立到和谐,往往只隔着一段恰好的时间、一道微妙的工序,或一种独特的微生物。
譬如臭豆腐。新鲜的豆腐,本是清淡无奇。一旦接入合适的霉菌或菌液,置于特定的温湿度下,蛋白质被分解,产生硫化物、吲哚,刺鼻的“臭”味便产生了。然而,这“臭”经滚油炸,或旺火蒸,立刻转化为难以言喻的异香。外皮酥脆起泡,内里如海绵般吸饱鲜美汤汁,入口是极致的咸香浓醇。爱之者视若珍宝,厌之者掩鼻疾走。这“闻着臭,吃着香”的矛盾统一,正是臭豆腐核心魅力。
再看徽州名菜臭鳜鱼。新鲜鳜鱼用淡盐水腌制,在木桶中经数日自然发酵。过程中产生的气味,初闻确有些糟糕,但经过热油煎
制,加以笋片、肉末、姜蒜红烧,鱼肉却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肉质非但不腐,反而紧实如蒜瓣,层次分明,散发出类似陈年火腿与干酪混合的独特鲜香。这种“臭”,已转化为复杂而高级的风味底蕴。
即便是小小腐乳,也经历了小块豆腐被菌丝裹满、被盐酒慢酿的历程。在时间的催化下,普通的豆腐生出软糯咸鲜、佐粥极妙的风味,这一切同样始于看似“腐败”的转化。
还有松花皮蛋。碱性的裹料渗入蛋壳,让蛋白凝固成颤颤巍巍的琥珀色凝胶,生出漂亮的松花纹路,蛋黄则变成墨绿的流心。气味有氨水的刺激,口感却带着滑腻独特,配上姜醋、青椒甚至烧椒,风味别具一格。
上述美食都有一个共同点——需要大胆去发现。臭豆腐、臭鳜鱼、腐乳与皮蛋,代表了人类对细菌的驯服。细菌成为看不见的厨师,在人类妙手的指引下,把普通的食材转化出极致的鲜美。控制它们在食物制作中的作用,白果、臭食展现了人类善于发现的智慧。从天然的、看似无用甚至有害的腐败物中,识别并提取出纯粹美味的“发现术”——不囿于感官的初次警告,不屈服于表象的粗陋不堪,而是以智慧、勇气与耐心去探寻表象之下可能蕴藏的珍宝。
深秋的风又吹过,卷起金黄的银杏叶。地上的落果被踩过,空气里的臭味更真切了些。闻着这味道,我会想起那壳中玉仁的糯苦回甘,想起炭火煨烤的温暖诗意,想起那些在漫长岁月里,以智慧与胆识将“臭”点化为“香”的无名先人们。
食臭之香,香不在鼻端,而在舌尖,更在心头。它是对自然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协作,是化劣势为优势的生活艺术,也是穿透生活混沌直抵清明的生命哲学。是的,从腐臭中升华而出的甘香,伴着千年银杏的金黄落叶,悠悠地飘散在整个人类的饮食文明史中。
(作者单位:成都市武侯区人民法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