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汇海
上午九点过,一个穿着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走进派出所大门,眼神里带着宿醉后的茫然,像是刚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梦里浮上来。
“民警同志,我手机丢了。”他的声音很轻,“昨晚喝多了,想看看监控,找找。”
民警抬头看他。那件黄色的外卖服有些皱,沾着几点油渍。正是送餐的高峰时段,他却站在这里。
民警心里动了一下——送外卖的人,风里来雨里去,一部手机就是全部的谋生工具。没了手机,就没了导航,没了接单,没了这一天的收入。
“时间?地点?和谁一起喝的?”民警把问题问得很细。
小伙子摇头:“不记得了。”
“那大概在哪儿丢的?”
他还是摇头。一问三不知,像一张被格式化后的存储卡。
民警没有多说,带他去看监控。按着小伙子模糊的记忆,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一段一段地往回看。三个多小时过去,始终没有在屏幕上找到那部手机的线索。
“民警同志……我身上没钱了,能不能给我二十块,买个面包吃?”小伙子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
民警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元。小伙子接过钱,转身出了门。
下午,他又回来了。
“我想再看看监控。”他说,“能不能联系一下某某物业?我想到他们那边也看看。”
民警帮他联系了物业。挂了电话,告诉他地址:“从这儿走过去,八百多米。”
小伙子站着没动:“我不认识路。”
“出门右转,直走,过三个红绿灯路口就到了。”
“我不认识路。”他重复了一遍。
“那你平时怎么送外卖的?”
“有手机导航。”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离开导航的世界是一片无法穿越的荒野。
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八九百米的路程,没有导航就寸步难行。民警看着他脸上那种近乎无助的神情,没有再说什么,又从口袋里拿出十元钱:“打车去吧。”
两小时后,物业打来电话:没有看到他的手机。
此后,小伙子就消失在监控画面里。
次日早上七点,派出所接到一家网吧工作人员的报警电话,说有个小伙子请民警送他去救助站。
民警赶到时,网吧工作人员正站在门口,神情复杂。
“昨晚他就来了。”工作人员指着那个穿黄衣服的小伙子,“说手机丢了,没地方去,想在店里坐着。我想着晚上空位子多,就让他待着了。”
后来小伙子说没吃晚饭。工作人员买了一包方便面给他泡上。吃完,他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天亮时,工作人员叫醒他:“老板快来了,你该走了。”
小伙子抬起头,眼神和昨天在派出所时一模一样:“我没钱回家。”
工作人员叹了口气,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五十元——那是他一个通宵值班收入的三分之一。
小伙子出去了一会儿,又回到网吧,请工作人员帮他打电话报警。
民警赶到时,小伙子马上从包里拿出一包已开封的中华香烟,递一支给警察。
警察摆了摆手,没接。
“能送我去救助站吗?”他问。
工作人员站在一旁,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后来跟民警说:“他说没有钱,我辛辛苦苦值通宵才一百多块,给他五十块路费,他转头就买了一包中华烟。”
警车载着小伙子,驶向救助站。回单位的路上,民警想起昨天给他的那二十元面包钱,想起那十元的打车费,想起网吧工作人员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的五十元。这座城市里的陌生人,一次次伸出援手,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善意。
而他,或许正在上成长的一堂必修课——没有手机、没有导航,还能碰到好心人,还有人愿意为他指一条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