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残疾老人的50万存款竟变终身寿险，银行为何总是“围猎”老年人？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陈博

近期，“河南残疾老人50万元养老与教育储备金被误导置换为终身寿险”事件引发热议，涉老金融销售乱象再度进入公众视野。

为厘清此类违规销售的法律边界、破解老年群体维权痛点，7月21日，四川法治报专访专业律师、社科院法学研究员，结合典型个案、行业内幕与监管规则，分析涉老“存单变保单”的违规套路与法律责任，梳理维权实操路径与长效治理方案。

事件调查

“存单变保单”主要受害群体为老年人

2021年5月，河南许昌，年过六旬、身患残疾的李先生坐轮椅去国有银行办理50万元大额存单，这笔资金是他特意为年幼孩子储备的教育资金，本意是准备办理保本稳健的定期存款。

不料办理存单时，涉事银行理财经理、大堂经理及时任行长层层介入，向李先生推介产品。工作人员未让李先生现场签署完整合同，而是操作其手机办理投保业务，将其50万元大额存单置换为终身寿险产品。为彻底打消李先生的顾虑，银行工作人员当场口头承诺产品利率4.5%、五年到期可全额支取，同时手写收益字据、出具行长名片，彻底获取了李先生的信任。

今年5月，五年期限届满，李先生前往银行支取资金，却被告知当初办理的并非存款，而是终身寿险产品，实际年化收益仅约2%，且本金支取存在严格限制，此前的保本高息承诺全部失效。此时，当初的银行工作人员已全部离职或调岗，现任行长拒不认可此前承诺，并反复劝说李先生继续长期持有保单，多方沟通无果后，李先生无奈向金融监管部门投诉维权。经交涉，双方最终达成调解协议。目前，相关监管部门仍在对银行销售全过程的违规行为开展调查取证。

李先生的遭遇并非个例。前不久，广东梅州一名72岁老人前往银行办理5万元定期存款转存业务，在工作人员误导下，意外购买了总额15万元的五年期保险产品，家属发现异常后及时介入维权，经多方协商最终为老人办理了全额退款。

湖北天门68岁的陈大娘也遭遇同类陷阱，2024年1月，她在银行办理常规存款业务，却被诱导签下5年期、年缴1万元的终身寿险保单，累计缴费3万余元，家属核查账务发现问题后，迅速投诉，最终银行全额为其退保，并将老人已缴保费全部转为定期存款。

大量网友留言反馈，家中老人均有过被银行误导购买保险的经历，普遍认为此类刻意隐瞒、虚假承诺的销售行为已构成消费欺诈，呼吁相关部门从严整治银行违规代销乱象，规范基层金融服务。

法律辨析

“存单变保单”系欺诈缔约

银行应承担民事、行政双重责任

“存单变保单”乱象的违法边界、合同效力、维权壁垒与取证难点，成为老年储户维权的核心痛点。对此，四川明炬律师事务所律师邢连超结合民法典、保险法、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及金融监管规章，进行了全面法律拆解。

在行为定性方面，邢连超表示，银行工作人员将寿险产品包装为银行大额存单、定期存款，虚构固定高收益、刻意隐瞒保险产品真实属性的销售行为，该行为同时构成民事欺诈与行政违规，属于双重违法行为。从民事法律层面，销售人员刻意将保险产品伪造成保本存款产品，隐瞒提前退保亏损本金、收益不具备刚性保障等关键信息，致使老年储户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作出错误投资决策，同样符合民法典第一百四十八条关于欺诈缔约的构成要件。

从行政监管层面，邢连超认为，工作人员混淆存款与保险产品概念，违规向消费者承诺固定保本收益，违反保险法第一百一十六条及《人身保险销售误导行为认定指引》相关禁止性规定，监管部门可依法对涉事银行及相关责任人予以行政处罚。

邢连超表示，多数违规销售行为仅存在口头误导、虚假承诺，银行与保险公司留存的签字单据、销售双录资料在形式上均合规，导致储户举证难度极大，司法诉讼中，金融机构往往凭借制式书面材料占据举证优势。邢连超建议，储户具体可整合四类间接证据：一是业务沟通中涉及“存款”“利息”“保本”等误导性表述的短信、微信记录；二是同一网点同期其他老年储户遭遇同类误导的证人证言；三是向金融监管部门投诉后获取的调查答复、行政处理文书；四是申请核对留存的风险提示抄写内容及签字笔迹。

邢连超告诉记者，根据法律规定，合同撤销权受五年除斥期间限制，逾期自动灭失，但消费者主张损失赔偿的权利适用三年诉讼时效，起算节点为储户知晓或应当知晓自身权益受损、明确侵权主体之日。多数老年储户长期被虚假收益话术误导，直至期满兑付、急需用钱时才发现权益受损，诉讼时效并未逾期。因此，即便除斥期间经过，无法撤销保险合同，储户仍可通过诉讼方式主张违约或侵权赔偿，追索收益差额、本金损耗等经济损失。

（图片由AI生成）

业内人士声音

银行对老年人违规代销保单已成固定套路

“‘存单变保单’表面是个别工作人员的个人行为，深层是基层银保合作模式、绩效考核机制、内控管理漏洞叠加导致的行业顽疾。”一名四川资深银保从业人员向记者揭秘。

该从业人员坦言，利益驱动是核心诱因。在银行基层网点及一线员工的绩效考核体系中，保险代销佣金及提成远高于常规存款业务，存款业务仅能带来微薄的绩效，相较于年轻储户，老年群体金融认知薄弱，极少当场核实产品细节，是保险代销的最优目标客群。同时，老年人资金多为长期闲置养老积蓄，适配长期寿险产品锁仓模式，投保后短期内不会退保，可帮助网点快速完成保费考核指标，员工业绩收益显著提升。

据业内人士披露，基层银行针对老年人的违规推销流程已形成固定套路：第一步，以“高息专属存款”为噱头引流；第二步，模糊概念洗脑，将保险现金价值换算为年度收益；第三步，简化办理流程，以“业务繁琐、老人看不懂”为由，主动协助操作手机、填写资料；第四步，口头承诺兜底，以行长担保、手写单据、长期保本等话术打消老年人顾虑；第五步，合规流程仅为走形式，快速完成双录、风险提示签字，留存合规凭证。

治理对策

细化银行代理保险业务的合规标准

针对“存单变保单”的治理难题，四川省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廖静怡从制度完善、监管优化、机构治理三个维度，提出系统性治理对策。

廖静怡表示，首先，需进一步细化银行代理保险业务的合规标准，明确要求销售机构完整披露产品性质、收益规则、资金流动性、退保成本、风险等级等核心信息，所有影响消费者决策的关键条款必须逐一明示、重点确认。同时，针对老年人、残疾人等特殊群体举证能力弱的现实，探索建立举证责任缓和机制，对于银行掌握的双录资料、风险评估记录、宣传话术材料等证据，实行金融机构举证倒置，倒逼机构规范销售行为。

其次，强化全流程监管。监管部门需构建产品宣传、客户筛选、销售推介、风险揭示、售后回访、纠纷处置的全链条监管机制，重点加大对县域、乡镇基层银行网点的抽查频次。同时，健全分级监管问责机制，对频发违规的银行网点依法限制保险代销业务、暂停相关经营资质，从严追责直接销售人员及分管管理人员。针对65周岁以上老年群体、残疾人群体，强制落实专项强化确认机制，必须一对一进行人工风险提示，并进行二次意愿核实，杜绝代办、代签、流程走过场等问题。

最后，金融机构需彻底扭转“重业绩、轻合规，重销量、轻权益”的经营导向，优化绩效考核体系，降低保费规模、代销佣金的考核权重，将合规销售、客户满意度、纠纷发生率纳入核心考核指标。同时，完善内控追溯机制，对误导销售、违规代销行为实行全链条追责，既追责一线直接销售人员，也倒查后续审核、管理岗位人员的相关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