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扬
从都江堰往汶川,田园风光渐渐地变幻为高原群山。车穿行在岷江峡谷,两岸山势渐高,犹如大地骤然凝固的青碧波涛。阳光直射处,山顶冰雪融化成灰绿的江水,涧底激流迸溅,浪花闪烁,像翠玉镶嵌上银边。车在幽深的峡谷中前行。白云仿佛从山尖尖上长出来,渐渐饱满,一如气球般朵朵升上澄澈蓝天。
这是车厘子的季节,高原夏日的灿烂阳光凝聚成山腰地头的串串璎珞,流光溢彩。它们有的赤中带紫,有红酒的馥郁;有的浅樱淡粉,有鲜花的甜美;还有名叫“冰壶”的品种,一反常态的红,而是别致的黄,晶莹淡雅,名字也有意境——“一片冰心在玉壶”。
伸手探入绿肥红瘦的枝头,指尖拨开薄绸的叶,捕捉一颗小小果实的小小心意,待触碰到清凉光滑的果皮,轻轻一旋,连着淡绿细长的果梗,沉甸甸的红宝石便落入手心,泛着釉质的华光。轻轻一咬,樱桃小丸子在唇齿间爆裂的感觉,相当治愈。口腔发生甜蜜大爆炸:丰沛的、原始的甜,没有丝毫犹豫与保留,纯粹、直接,裹挟着高原阳光的热烈,和山风的坦荡。浓烈的齁甜夹杂着微妙的清酸,瞬间攻城略地,席卷了所有感官。厚实的带着天鹅绒质地的果肉,在舌尖上温柔溃散,化为浆液,滑入喉咙,令人满血复活!
车厘子,是大自然的恩物,是节令绽放的焰火,以味蕾为引,点燃绚烂;是凝固的光芒,是殷红的血滴,是一腔深浓甜蜜的情意,一曲美艳无敌的弗拉明戈舞。甜味退潮,齿颊间余下一缕极淡的、草木本身的青涩,像繁华散尽后,那点清醒而怅惘的余韵。
我一颗接一颗地吃,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痛快地实现了车厘子自由。深红汁液犹如年华里最浓稠的心事,染在指上,一时也拭不净了。
沿着山路往下走,一路走一路吃。有些果实被太阳晒裂开了褐色的口子,像开口笑,这并不影响它的风味,甜,是实实在在的。随手摘几茎紫色野花,编成草环戴在头上。山高谷深,放声喊:好美呀!再往嘴里塞颗车厘子,大声再喊:好甜呀!山那边隐隐有回声。路旁的农民呵呵笑着,脸被晒成酱紫的高原红。他热心地提醒我别买那种乌黑的车厘子,那种打了甜蜜素,就是这种自然红,带一点果酸味的最好。甜里应该有点酸,凡事太满了反而不好,生活太甜了也不好,也得有一点点真实的酸。我点头应着,这就是老农的车厘子哲学吧?
水果交易市场已经被铺天盖地的车厘子攻占,行走在沦陷在车厘子味道里的汶川县城,我在寻觅一种证明——证明生命在遭受不可抗拒的倾覆之后,如何重新扎根,再度开花结果。十八年前,大地动荡,河水奔突,而今岁月静好,山川明媚,花果妖娆。车厘子结果红艳艳,活着也要这般欢愉热烈,以韧性和豁达,面对生命的无常。以繁花美果骤然一现的极致绚烂,回应造物渺渺、时间永恒的宏大主题。
(作者单位: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