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托住的,不只是孩子——成都新空间司法社工一线记录

  
2026-06-02 09:53:36
     

      早上9点30分,成都新空间司法社工胡婷婷走出家门,对一名涉罪未成年人进行社会调查。男孩17岁,因聚众斗殴刚被取保候审。刚进小区,男孩的母亲就迎上来:“我们家娃娃平时真的很乖,就是不懂事。”类似的话,胡婷婷听过很多。

  接下来的9个小时里,她和男孩、父母、亲戚朋友逐一谈话。同一套问题反复问不同的人。她偶尔停顿,在电脑上敲下记录——那些停顿的地方,往往藏着一个孩子真正的问题。“很多孩子的问题,不是一句话形成的,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胡婷婷说。

  这就是司法社工的日常。他们不负责定罪量刑,却长期出现在涉未成年人案件里:社会调查、帮教、合适成年人、法治教育……而在成都,这样的探索已持续10年。

  “最小行动”

  改变从多说一句话开始

  2015年,成都市武侯区检察院首次尝试引入专业司法社工。“当时连‘司法社工该怎么做’都没人说得清。”新空间的负责人雷建回忆,合适成年人如何履职、社会调查如何开展、帮教边界在哪里——全凭摸索。最初只有几个人,白天跑帮教,晚上复盘案例,一边实践一边总结。

  那几年,“司法社工”还是个陌生词。有人觉得不过是“陪孩子聊天”。但一线检察官清楚,案卷能写清“他做了什么”,却写不清“他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而这,决定着一个孩子还能不能回到正常生活。

  胡婷婷刚开始做社会调查时,常被家长追问:“他以后是不是就毁了?”很多孩子第一次见面也不说话,或满脸不耐烦:“反正你们也不懂。”司法社工很少急着讲道理。比起教育,他们先做的是“建立关系”。有时是一瓶水,有时是一句“不想说也没关系”。新空间内部有个说法叫“最小行动”——不期待一次谈话彻底改变谁,很多改变,往往从“愿意多说一句话”开始。

  16岁的小吕(化名)因涉嫌抢劫被附条件不起诉,进入帮教考察期。第一次见面他几乎不抬头,说话总是“随便”“都行”。司法社工没有急着劝他,先陪他聊天,聊什么游戏好玩、聊头发为什么总换颜色,后来带他参加团体活动。在一次情绪主题活动中,小吕主动表演,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我说不定还有点表演天赋。”他打趣说道。帮教结束前,小吕学会了烫染技术,在理发店有了稳定收入。有一天,他主动分享周末陪家人露营的照片。“生活平淡,但挺好。”胡婷婷说:“很多孩子不是不懂道理,而是从未相信,会有人愿意一直听他说话。”

  陪伴

  从“办案”到“托住人生”

  过去,司法体系更擅长处理“案件”,却很难进入一个孩子的生活。司法社工做的,恰恰是后面的事——不是替孩子决定人生,而是陪他们重新建立与家庭、学校、社会的连接。

  这样的工作不能立刻看到结果。有的孩子反复失联,有的家庭一次次争吵,有的帮教持续数月也没有明显变化。但司法社工们慢慢意识到:“没有继续恶化”,就是一种改变。

  10年里,成都新空间从最初参与武侯区试点,到深度参与成都多个区域未成年人检察社会支持工作,服务拓展到社会调查、帮教、合适成年人、法治教育等多个领域。那些曾经只能“靠经验”的东西,被一点点整理成实务手册,推动形成《未成年人司法社会工作社会调查实务指南》等团体标准,让专业可以传承。

  越来越多检察官习惯在办案中引入司法社工。他们用得最多的词,不是“辅助”,而是“陪伴”。陪一个孩子重新建立规则感,陪一个家庭重新恢复沟通,也陪一些原本快要失控的人生慢慢回到正轨。

  胡婷婷的电脑里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记录,全是不同人讲述的生活碎片。她知道,一个孩子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答案就藏在那些细小又漫长的日常里。

  10年过去,这个职业仍然年轻。如何让更多学校愿意接纳、更多企业愿意给机会、更多社会力量愿意参与,是新的课题。但和10年前相比,已经有越来越多人开始相信:一个孩子的人生,不只是“办完案子”,而是需要被更多人慢慢托住。

  (王子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