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金山上,一盏马灯照亮的90年——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四川公安从“望杆”到“警务助理”的时空接力

  
2026-10-19 10:22:05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王焰 文/图

2026年10月5日,夹金山迎来入秋第一场雪。

国道351线夹金山段路面湿滑,雾气从山垭口压下来。路边售货摊主刘华青裹着棉衣,盯着过往车辆。他的摊子被司机们叫做“风雪驿站”,常年备着防滑链、热水和几把铁锹。这一天,他协助交警救助了数十台被困车辆。

刘华青是雅安宝兴县公安局的一名“警务助理”。这个头衔听起来不大,但在夹金山沿线,它的份量很重。

九十年前,一个叫特巴的藏族青年提着一盏马灯,把红军先遣队带过了这座“鸟儿飞不过”的雪山。后来红军送给他一盏马灯说,你就叫“马灯红”吧。从此马登洪这个名字,连同一个家族的红色血脉,在夹金山下扎下了根。

九十年后,马登洪的孙女马花站在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里,向参观者讲述那盏马灯的故事。纪念馆外,她的妹妹马丽也在做同样的事。姐妹俩讲的是同一段历史,听的人却换了一茬又一茬。

而在山下十几公里处,宝兴县公安局硗碛派出所的民辅警和警务助理们,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讲着同一个故事。


望杆

在夹金山下的硗碛乡,房前屋后都是青山,高低错落,连向远方的白雪冰峰。

九十年后的今天,这片土地依然保留着当年的模样。从宝兴县城沿青衣江上行,峭壁上还能看到红军经过时抢修栈道留下的小孔;路边的凉水井旁古木参天,红军在此露宿饮马,村民们把这里改名为“红军井”。再往前,两座锅庄房静默伫立,那是红军主力军团曾经誓师翻越夹金山的地方。

宝兴县硗碛藏族乡的许多村民,都能讲出红军翻越夹金山的故事。但马登洪的儿子马文礼讲得最细,因为他听父亲讲了一辈子。

“那时父亲19岁,藏族名字叫特巴,住在夹金山脚下,是个谙熟山路的藏族人。”马文礼接受记者采访时说,“父亲看到红军纪律严明,过夜需要生火,可他们不去动老乡家里面已经堆好的柴,反而自己上山去砍。他知道了红军要帮助穷人,就答应了红军的邀请。”

夹金山海拔4000余米,山岭连绵,地势陡峭。当地流传着一首民谣:“夹金山,夹金山,鸟儿飞不过,人力不可攀,要想越过夹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间。”想要翻山,没有可靠的向导是不可能的。

最让马登洪印象深刻的,是山上的“雪塘”——那些常年积雪的山坳,看起来和旁边的山路没什么区别,可人一旦踩上去,就要陷到雪窝子里。要避开雪塘,只能靠熟悉路的向导领着,沿着为标记雪塘而用石头垒起来的“望杆”行进。

马登洪和另一位汉族向导杨茂才,带着红一方面军先遣部队上山。出发前,他告诉红军指战员:每人削一根“带路棍”用于探路,上了山要少说话,累了也要坚持跟着大部队往前走,千万不能休息,否则就再也站不起来了。翻越夹金山必须在上午9点以后、下午3点以前,错过了这个时间,衣服和鞋子都会结冰。要带上烈酒、辣椒汤。

1935年6月12日清晨,红一军团第二师第四团高喊“征服夹金山,创造行军奇迹”的口号,从硗碛乡率先出发。寒风如刀,严寒缺氧。时任第四团政委杨成武在回忆录中写道:“单薄的军衣,抵挡不住风雪的吹打,脸上、身上像被无数把尖刀划着。我们浑身哆嗦,牙齿打战,就是把所有能披的东西都披在身上,也无济于事。”

“有些红军光着脚板,衣服都烂了,吃不饱穿不暖。”马登洪后来对儿子马文礼说。尽管如此,战士们仍然积极乐观。

从6月12日至18日,中央红军历经7天7夜,终于翻越夹金山,在懋功与红四方面军胜利会师。

“过山以后,红军送了一盏马灯给父亲,并叫他‘马灯红’。父亲后来便将自己名字改为了马登洪。”马文礼说。

那盏马灯,至今还陈列在纪念馆里。灯罩上有几道裂纹,铁皮灯身锈迹斑斑,但完整的轮廓还在。来参观的人常常会在它面前多站一会儿。

接力

马登洪这一生,没有离开过夹金山。但他的儿子,走出了另一条路。

“红军翻越夹金山纪念馆的这位藏族向导,他的儿子后来成为了我们派出所的前身——东河派出所的所长,马所长说,那个时候上夹金山出警,依然要用石头垒起来的‘望杆’行进。”宝兴县公安局硗碛派出所负责人邓奇,在所里的学习会上常常提起这段历史。

马登洪的后人接过的不只是一盏马灯,还有一份守护这片土地的责任。

马文礼的女儿马花如今是宝兴文旅集团兼职红色讲解员。“继承红色家风,传承红色精神,永远听党的话,永远跟党走。”她说。她的妹妹马丽也成了红色讲解员,姐妹俩致力于讲述长征故事,弘扬长征精神。

在硗碛派出所,民警们守护着这片土地的方式,和九十年前红军守护百姓的方式,有着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应。


硗碛,在藏语中的意思是“高寒山脊”。硗碛派出所地处夹金山下的藏寨,是雅安最偏僻、海拔最高、生活最苦的“三最”派出所,自1959年成立以来,民警一茬茬换岗,但长征精神作为精神源泉,传承至今。




2024年国庆黄金周第一天傍晚,宝兴公安110指挥中心接到报警:夹金山上有一名骑行游客受伤。当时气温骤降,夹金山路段大雾弥漫,能见度极低。硗碛派出所民辅警立即出发,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路程才到达现场。受伤游客独自骑行摩托车翻越夹金山,下山途中因大雾和小雪侧滑到路边水沟,手臂骨折。民警协助医护人员将伤者转移到救护车上,送往县医院。

这样的救援,在硗碛派出所几乎每年都会发生。2025年4月14日晚,11名游客3辆车被困夹金山顶五道拐路段,民辅警联合乡镇工作人员携带救援装备,冒着严寒赶赴现场。2026年3月,3名北京游客除夕夜被困深山,派出所民警联系“警务助理”刘强,刘强把游客带回自己家中过年。后来一封感谢信寄至雅安市公安局,信中写道:“咱们夹金山沿线都有‘警务助理’,专门负责应急救援。接到派出所电话就赶过来了。”

在硗碛藏族乡,每个村都配备了2名以上的“警务助理”,他们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熟悉山路,能在最短时间内到达救援现场。这种“一村一警+警务助理”的基层警务模式,被宝兴公安称为新时代的“望杆”——当年红军靠望杆识路,今天群众靠警务助理找人。

守护

2025年10月1日,夹金山隧道正式通车。

通车前夕,宝兴县公安局交管大队综合中队提前到达夹金山“安营扎寨”,为保障隧道开放试运行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隧道建设历时45个月。施工期间,硗碛派出所夹金山警务室主动担起化解矛盾纠纷、警企沟通协作、疏堵保畅等责任,护航雪山变“通途”。

通车后,通行夹金山的车程由1小时以上缩短至10分钟,彻底破解冬季冰雪封山导致的通行难题,实现全年全天候畅通,惠及沿线11万藏汉群众。


但守护并没有因此变轻松。

今年10月5日,夹金山迎来2026年第一场降雪。

国道351线夹金山段路面湿滑、雾气弥漫,山区道路通行风险陡增。路边售货摊主刘华青协助公安交警成功救助了数十台被困车辆。他的售货摊被过往司机和游客称为“风雪驿站”,这些年,热心公益的刘华青也成为宝兴县公安局的一名“警务助理”。

国庆假期第三天,夹金山大雾弥漫、伴有小雨,山路湿滑、能见度较低。宝兴公安交管大队民辅警由夹金山隧道巡逻至距夹金山垭口约600米处时,遇游客车辆抛锚求助。经了解,该车行至高海拔地区后冷却液温度过高,无法继续安全行驶。民警一边安抚游客情绪,一边电话联系维修人员,并在维修人员指导下,帮助游客将车辆冷却液温度降至安全线,随后将车辆引导至垭口安全地带。当车辆被引导至安全地带时,那一声声连声道谢,是对雪山守护者最大的肯定。

马花有时会带着来访者重走一段老路,从硗碛乡沿着当年的红军小道往上走。走到半山腰,她会停下来,指着远处——那里是隧道入口,车辆正有序进出。而脚下,是九十年前爷爷和红军战士们踩过的碎石路面。

“爷爷当年提着马灯,照亮的是红军翻山的路。”马花说,“现在这条路不需要马灯了,但灯还得亮着。”

记者手记

在马登洪的故事里,有一个细节反复被人提起:红军过山后送给他的那盏马灯。在纪念馆里,那盏灯其实已经不能亮了。但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好像都能看见光。

九十年前,一个藏族青年提着一盏灯,把一支疲惫的军队带过了“神仙才能翻越”的雪山。九十年后,他的孙女站在纪念馆里,把这段故事讲给成千上万的人听。而在山下,他的后代们曾经守护过的这片土地,派出所的民辅警们依然在雪夜里出发,去接那些被困在山上的人。

路从几天几夜变成两个小时,又从两个小时变成十分钟。但有一些东西没有变。马登洪的儿子做了夹金山下硗碶派出所的第一任所长,马文礼的女儿成了红色讲解员,硗碛派出所的民警一茬茬地换,每来一批新人,所长都要讲一遍那个藏族向导的故事。

一盏马灯能照多远?答案也许不在灯本身,而在那些愿意接过来的人手里。

编辑:李欣璐   校对:钟朝   审核:曾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