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个日夜与七千万元债务:一场法院里的“融冰”实验

  
2026-08-14 12:40:49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盛夏的成都,空气湿热。一面锦旗被送进成都铁路运输第一法院(以下简称“成铁一院”)执行服务中心,落款是某某银行成都分行。


锦旗上的烫金大字并不罕见——“维护法律尊严 公正执法为民”。但执行法官牛凯知道,这一面不一样。它背后是一场拉锯了将近两年的对峙:7000余万元债务、一家濒临断裂的制药企业、数十家依附其厂房生存的小微租户、300多名可能失业的工人,以及一对从“信任崩塌”走到“重新握手”的对手。

“说实话,中途有几次我觉得谈不下去了。”牛凯坐在办公室,桌上摊着那沓执行卷宗。从2024年双方翻脸算起,这场“融冰”用了将近两年。

裂缝:从“共渡难关”到“对簿公堂”

故事要从2021年说起。那年11月,某某银行成都分行拿着一份公证债权文书走进成铁一院,申请执行四川某某药业公司等拖欠的贷款,案涉标的7000余万元。法院介入后,双方于2022年8月达成第一次和解协议,约定分期偿还本息。银行方面愿意给时间,企业方面承诺按期还。

裂痕出现在2024年初。按照协议约定,药业公司应在2024年开始偿还新的款项。但钱没有到账。一次,两次。银行开始催促。药业公司的答复是:经营困难、资金紧张。

记者了解到,这家药业公司并非空壳。它是一家专注于外用药品及制剂研发生产的企业,头顶国家级中小科技型企业、四川省高新技术企业、省市两级军民融合企业等牌子。300多名员工的工资,每个月还在照常造册发放。但外部环境冲击叠加医药行业政策调整,流动性出了问题——通俗地讲,技术还在,订单还有,但周转资金断了。

银行的处境同样不轻松。7000余万元不是小数目,审计压力年年递增,信贷资产面临损失风险。分行一位负责人事后告诉记者,行里其实犹豫过多次,“考虑到企业确实有困难,我们给了好几次宽限期,但它一直还不上,我们就开始怀疑——是不是在恶意逃债?”

信任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碎裂的。银行方面向法院申请恢复执行:冻结账户、查封厂房、提取租金收益、启动拍卖程序。药业公司则觉得银行“不讲情面”。“他们认为银行不考虑情势变化,拒绝根据新情况重新协商。”牛凯说。

双方从电话沟通变成公函往来,从公函往来变成沉默对峙。2024年全年,案件陷入一种僵持的寂静——既没有还款,也没有强执。

现场:法官去看厂房时发现了什么

成铁一院执行局决定不再等了。但他们选择的不是签发冻结裁定,而是先去现场。

牛凯和同事驱车赶到药业公司所在的工业园区时,看到的情景与卷宗里那些冰冷的财务数字并不完全一致。厂房还在运转,生产线没有停。车间里的工人往来穿梭,仓储区堆着等待发货的药品。厂区里不止药业公司一家——因为厂房面积较大,公司把部分空间出租给了数十家小微企业,有做包装的,有做物流的,还有几家小加工厂。

“如果我们直接贴封条,停的不是一家企业,是一串。”牛凯说。

他给记者算了一笔账:药业公司有300多名员工,租赁厂区的几十家小微企业加起来又是几百人。如果强制查封厂房,药业公司断了生产线,300人失业;租户被清退,又是一批人失业。生产许可、药品批号、供货合同、医院订单——这些一旦中断,企业就等于被宣告死亡,剩下的资产变现也许只够偿还银行一小部分债务。银行的7000余万元拿不回来多少,药业公司彻底关门,几十家租户被连累,员工流向社会,各方全输。

执行法官们在厂房走了一圈之后,达成了一个初步判断:这家企业不是没有挽救价值,它是被卡住了。

一把“活封”的钥匙

接下来的动作,在司法术语里叫“活封”。

法院裁定查封药业公司的厂房,但与常规查封不同,“活封”允许企业继续使用被查封财产——可以自己生产,也可以对外出租。记者了解到,药业公司被允许继续经营抵押厂房用于生产和出租,但不得转让、变卖或设立新的权利负担。同时,法院没有冻结企业的基本银行账户,保留了日常经营的资金流转通道。另一个关键举措是暂不将其纳入限制消费名单,避免影响企业负责人正常开展业务。

“说白了,就是给它一个喘息的机会。”牛凯解释,如果企业是一台还能运转的发动机,法院的角色不是把它拆了卖零件,而是看看能不能帮着清除油路里的堵塞物。

这一举措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药业公司靠着厂房租金收入和药品销售回款,生产得以维持,300多名员工没有一个被裁员。更关键的是,数十家依附于厂房的小微企业没有受到波及,几百人的饭碗没有被打翻。

银行对这一方案有过疑虑。“活封”意味着资产不能立即变现,回收周期被拉长。牛凯为此专门约了银行方面的负责人谈话,把企业现场的情况、各方的利益关联摊在桌上讲。“我跟他们说,拍掉厂房,你们拿到的只是一次性的残值;让企业活下来,你们每年都有稳定的回款。”

银行内部讨论了一段时间。牛凯不知道他们讨论的具体细节,只知道后来银行的法务给法院回了一个电话,说愿意配合。

调解室里的字斟句酌

查封方式达成了共识,但7000余万元债务怎么还,依然是核心问题。2024年底到2025年,成铁一院执行局先后组织了多轮调解。

牛凯回忆起那段时间的调解室,用了“字斟句酌”四个字。双方对还款能力、还款节点、利率计算、违约责任等细节逐条拉锯。法官在“面对面”和“背对背”两种模式之间来回切换——把两方隔开分别谈,谈出一点共识再拉到一起。有时候一个还款节点的设定就能谈一个下午。

“执行和解不是和稀泥。”牛凯语气郑重起来,“不能为了促成和解而牺牲债权人的合法权益,也不能因为合法执行就把还有希望的企业逼死。要在中间找到一个点,那个点需要非常精确。”

这个“精确的点”最终在2026年4月被找到。双方重新签署执行和解协议:剩余债务分三年分期履行。协议文本比第一次更长,条款更细密。按照新的方案,银行给了药业公司合理的偿还周期,企业则承诺按期支付。首期款项540万元,约定在2026年6月底前到账。

签字那天,牛凯注意到一个细节:双方代表走进法院时没有像以前那样回避对方的眼神。

540万元与一面锦旗

2026年6月,四川某某药业公司如期将540万元首期案款汇入某某银行成都分行账户。银行的一位负责人收到财务确认后,对法院办案人员说了一句话:“这笔钱,不仅是真金白银的回款,也是司法的温度和力度。”

2026年7月,银行派人将锦旗和感谢信送到了成铁一院。感谢信里有一段话引起了记者的注意——“执行法官面对复杂案情不畏艰难、运用执行艺术化解矛盾,让我们看到了司法机关服务市场主体、优化营商环境的不懈努力。”

这并非客套。记者了解到,案款到账后,药业公司方面也表示,后续分期还款将依约履行。目前,企业生产经营已经回到正轨,300多名员工的工资按月发放,租赁厂区的几十家小微企业运转正常。

牛凯把锦旗收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锦旗我们收到不少,但这面背后发生的事,以后可以拿来跟年轻执行法官讲一讲。”

“如我在执”背后的一个制度样本

这起案件之所以值得被记录,并不仅仅因为它以和解收场,更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可被复盘的操作框架:在涉企执行案件中,法院如何平衡“兑现债权”和“保住企业”这对看似矛盾的目标。

记者梳理了成铁一院在此案中的关键操作节点:第一,现场调查先行,不依赖纸面材料做判断;第二,甄别企业是属于“僵尸企业”还是“暂时困难但有挽救价值的企业”,对症下药;第三,灵活运用“活封”措施,保障企业持续经营能力;第四,不采取一刀切的账户冻结和信用惩戒,为企业留出融资和经营的通道;第五,在调解中既不过分迁就债务人,也不机械套用规则,寻求精准的共赢方案。

采访中,业内人士指出,善意文明执行不等于无原则的“宽容”。甄别企业是否具备挽救价值、防止债务人借机逃废债务,是制度设计的关键难点。成铁一院此案之所以能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执行法官对企业的深入调查和精准判断。如果换一个没有挽救价值的企业,同样的操作可能沦为对债权人的不公。

“这个案子能成,有一个前提条件——这个企业确实在努力经营,只是被流动性卡住了。”牛凯说道,“不是每一个还不上钱的企业都值得这样对待。辨别‘值得’和‘不值得’,是善意文明执行最难的部分,也是最见功夫的地方。”

记者离开法院的时候,经过执行服务中心大厅。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失信被执行人名单,红色的滚动字幕不断提醒着每一个进入这个空间的人——在这里,法律有最锋利的牙齿。但在那间调解室里发生的故事,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法律也可以是一根绳子,把正在坠入深渊的人拽回来。

从2024年的对峙到2026年的握手,700多个日夜,7000余万元的债务。在成铁一院的执行卷宗里,这个案件的编号和其他案件一样,是一串普通的数字。但对于牛凯和他的同事们来说,这串数字背后是一份可以复盘的执行方案,也是一种值得被记录的司法态度。

他们说这种态度,叫“如我在执”。

编辑:何希   校对:钟朝   审核:曾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