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豆致人死亡：悲剧背后的致命违法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王焰 文/图

一颗直径不过五毫米的彩色塑料豆，正成为这个时代的解压密码。

不用费什么脑子，有图纸，按着格子点豆子，两个小时可以拼一个挂件，安安静静的，拼完之后还要用熨斗熨烫一下。

（两位女士正在玩拼豆）

出人意料的是，一只电熨斗把拼豆这种手工活动推向了一种危险的边界。今年三月，贵阳一个女孩在熨烫环节触电身亡。山西运城，另一个女孩手里的熨斗突然起火，火花四溅，好在人没大事。

    烫伤、火灾、死亡。当一种解压玩具和220伏市电直接相连，这个迅速膨胀到近3亿销售额的产业，暴露出的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安全盲区。

近日，市场监管总局发布关于拼豆产品质量安全有关事项的公告，聚焦儿童使用安全风险，明确不同适用人群使用拼豆产品的生产、销售、宣传监管标准，压实生产、销售、平台各方主体责任，全面筑牢拼豆产品质量安全防线，切实保障消费者尤其是未成年人的人身健康安全。

记者采访了两位律师，把这件事从法律上拆解清楚——从生产、流通，到平台，到底哪些环节违了法。

生产环节

220伏电熨头是产品缺陷，违反国家标准

故事得从源头说起。

“你要是问我这个案子最核心的点在哪，我会说，就是那根插头。”四川法治报公益律师团成员、四川梅安石律师事务所律师梅安石，指着电脑屏幕上的国家标准对记者说。他指的是拼豆套装里的电熨斗。在已出事的产品里，这个熨斗直接插在220伏的家用插座上。

国标GB 19865-2005《电玩具的安全》写得明明白白：玩具的供电电压不应超过24伏。一个24伏，一个220伏，差了将近十倍。这意味着什么？

梅安石解释，产品质量法规定了两条认定缺陷的路：一是存在“不合理的危险”；二是产品不符合保障人身安全的国家标准或行业标准。

“220伏直接违反了国家标准。这是一个非常硬的东西。”他加重了语气，“不用再讨论什么‘不合理危险’的主观判断了，直接就可以认定产品存在缺陷。”

四川致高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程岭梅进一步分析：GB 19865-2005是强制性国标，涉事熨斗用220伏市电，明显违规。这个定性一旦成立，后面的事几乎无可辩驳。

“对生产者来说，不管主观上有没有过错，只要产品有缺陷、造成损害，就要赔。违反强制国标，几乎没有免责空间。”

换句话说，厂家是跑不掉的。

但这还没完。程岭梅补充，电玩具属于3C强制性认证目录里的产品。也就是说，一个合法的拼豆套装，出厂前必须通过3C认证。如果查实厂家未经认证就擅自生产销售，根据认证认可条例，还要再罚5万元到20万元。

还有行政处罚。产品质量法写得很清楚：生产不符合保障人身安全国家标准的产品的，责令停止生产，没收违法产品，处货值金额等值以上三倍以下罚款，有违法所得的没收，情节严重吊销营业执照，构成犯罪的追究刑事责任。

流通环节

三无产品进了市场，谁在放行？

产品从工厂出来，到了市场上，问题并没有被拦住。

记者7月23日在电商平台问了几个拼豆店主。除了一家说“太小了不能玩，14岁以上才可以”，其余都表示“多大的孩子都能玩”。追问熨斗电压多少、孩子自己操作安不安全，回答出奇一致：不清楚电压，但小熨斗很安全。“插上电烫几分钟就好，大人也可以用家里的大熨斗烫。”

程岭梅听到这个细节，语气严肃起来：“这就是典型的没有尽到进货查验义务。”程岭梅表示，销售者拿到货，连产品的基本信息都说不清楚，电压多少不知道，有没有3C认证不知道，厂家是谁也说不出来——这就是标准的“三无产品”。

法律对销售者的要求，也很严。

梅安石说道，产品质量法有规定：销售者不能指明缺陷产品的生产者也不能指明缺陷产品的供货者的，销售者应当承担赔偿责任。“就是如果你卖的东西出了问题，你却连上家是谁都说不出来，那你就自己扛。” 梅安石告诉记者。

此外，如果销售者明知是三无产品还继续卖，性质就变了。程岭梅说，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五十五条，造成消费者健康严重损害的，受害人有权主张所受损失两倍以下的惩罚性赔偿。

“不是赔完医疗费就完了，还要在这个基础上翻倍罚。这个力度很大。”

电商平台责任

明知却不管，就是连带责任

很多拼豆套装是通过网店卖出去的。平台在这里面有没有责任？

梅安石说得直接，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电子商务法都有规定。平台应当对平台内经营者进行资质审核，发现产品不符合保障人身安全要求的，应当采取必要措施处置。平台还应当向消费者提供商家的真实名称、地址和联系方式。

如果平台连销售者的真实信息都提供不了，消费者可以直接要求平台赔偿。

更重要的是，平台如果明知销售者在卖不合格产品、侵害消费者合法权益，却不采取措施，依法应当和销售者承担连带责任。

“明知”这两个字，是关键。监管部门立案之后，如果查实平台接到过相关投诉、看到过相关曝光，却没有下架产品，那这个“明知”就跑不掉了。

受害人维权路径

既可以告商家也可以告厂家

贵阳女孩已经离世。这件事的性质，彻底变了。如果警方调查最终证实，事故原因就是熨斗质量缺陷，家属面临的问题就变成了：找谁维权？

梅安石分析，民法典第一千二百零三条规定，因产品缺陷造成损害的，被侵权人可以向生产者请求赔偿，也可以向销售者请求赔偿。

“选择权在受害者家属手里。可以告厂家，可以告商家，也可以一起告。”他说，“任何一方都有义务先全额赔偿，不能以‘不是我的责任’为由拒绝。他们之间怎么划分责任，是他们赔完了之后再去内部打官司追偿的事。受害者这边，不需要理这个账。”

就本案来看，电压超标属于典型的设计制造缺陷，终局责任应该在生产者一方。但程岭梅提醒，如果销售者自己也有很大过错——比如，进的就是没有任何标识的三无产品，连厂家名都说不出来——那他承担的，就不仅仅是先行赔付的义务了，最终责任也可能落在他头上。

那山西运城的案子呢？女孩被烫伤了，但及时拔了电源，没危及生命。这类伤害，家属能主张什么？

程岭梅列举了几类赔偿：医疗费、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营养费，就医产生的交通住宿费。此外她着重提醒了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点：“烫伤非常容易留疤。如果是面部、手部，对孩子将来影响很大。一旦后续鉴定构成伤残等级，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害抚慰金都是实实在在可以主张的。哪怕不够伤残，疤痕对心理造成的影响，也可以酌情提出精神损害赔偿。”

质量问题引发刑事责任

贵阳事件曝光后，当地市场监管部门迅速立案。执法人员在玩具店和批发市场都查获了同样插220伏电的拼豆套装。

赔钱，只是民事责任这一块。还有刑事责任，是悬在头顶最锋利的那把刀。

“刑法第一百四十六条，生产、销售不符合安全标准的产品罪。”程岭梅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罪名，“它针对的，就是这种不符合保障人身安全国标的电器。造成严重后果的，五年以下；后果特别严重的，五年以上。”

贵阳小女孩生命的逝去，在法律上已经构成了“造成严重后果”。梅安石认为，一旦查实厂家知晓相关标准却依然生产了220伏的“玩具熨斗”并致人死亡，这个罪名的构成要件，基本上就齐了。

程岭梅补充，如果销售金额达到5万元以上，还可能同时构成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