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法评丨原创的底线在哪里，法律的红线就在哪里

特约评论员 李晓亮

俗话说：“踩中风口，猪都能飞。”这轮AI风口上，本本分分的善用者，可以借机提效、乘势而起，但也总有部分不怀好意的投机者，欲抄近路搭便车，最后落得个偷鸡不成倒蚀把米。

据央视报道，近日上海虹口检察机关公布的一起“AI洗稿案”，读来就荒诞莫名：张某买了一款AI洗稿软件，抓取热门文章“一键改写”，再在兼职群招募1099名“号主”按件发布、勾选“原创首发”，钻平台漏洞两个月骗取补贴1.8万余元，最终以诈骗罪获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并处罚金5000元。此外，涉案的1099个自媒体账号已全被封号，张某使用的洗稿软件现已被停止运营。

自AI洗稿文诞生，天下苦此类文字版“拼多多”久矣。从央视揭秘的这种一键生成“伪原创”的洗稿产业链为患程度来看，简直可说触目惊心。比如，此案中检察官表示，张某的违法行为不仅损害了平台利益，更污染了网络空间。

这并非危言耸听。试想，如果打开头条，刷个公号，满眼皆是《什么样的人能长寿？》《这个故事 说起来让人心寒》等标题耸动博人眼球，内容却逻辑混乱、不知所云，长此以往，清朗的网络空间何在？那些坚持初心的“手搓原创者”又将何去何从？

为何原创的干不过拼装的？就因AI“一键改写”，极大压缩生产成本，“造假”与“拼接”几乎零门槛。而且张某等AI时代“拼装手艺人”深谙毒流量逻辑，能迎合一些低俗猎奇倾向，某些平台的流量分发机制又天然偏好冲突性强、情绪浓度高的内容……居间的张某就这样成了“低成本生产”与“高回报激励”的完整“数字泔水”产业链中牟利一环。

原创之所以重要，法律之所以大力保护知识产权，就因为这是内容产业、创新动力之不容动摇之底线和根基。平台的“原创”标识，是创作者向公众作出的承诺，代表内容源于自身独立智力投入，是创作者与读者、平台之间的信任约定。真正的原创背后是可被验证的真实创作劳动，这是数字内容行业存续的基础。

上游AI批量伪造“伪原创”，下游兼职号主沦为按件计件的“数据工人”，创作二字被拆成了一条灰产流水线——吐出来的，是毫无思想的“AI数字泔水”。张某们用AI重组流水线，撕毁了那份文化工作者坚守的宝贵的信任契约。当“伪原创”泛滥成灾，成为欺骗牟利的工具，被AI洗稿洗掉的就不只是文字语词，而是那些最根本的不容触碰的底线。

更可怕的是，在AI训练、使用本就不甚规范的当下，若任由这种人为故意生产的AI文字垃圾恣意生长，不亚于一种“数据投毒”，会造成极强的数字侵略和传染性。国家安全部曾发安全提示，虚假信息、虚构内容和偏见性观点会造成数据源污染。当训练数据集中仅有0.01%的虚假文本时，模型输出的有害内容会增加11.2%。

污染源会以指数级速度污染AI的判断与创造，造成递归污染，形成具有延续性的“污染遗留效应”。为AI喂AI垃圾文字样本，这种套娃现象就像生物界近亲繁殖导致基因缺陷造成模型性能退化，危及整个AI使用生态。

所以，重塑数字时代的原创标准，守护真实创作价值，平台自律、创作者自省缺一不可，最坚实的保障，终究是完备有力的法律规制。《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互联网信息服务深度合成管理规定》等法律法规均作出了原则性要求，

AI洗稿手段不断翻新，法律也需同步完善，织密原创保护网。一方面，细化司法指引区分合规AI辅助创作与恶意洗稿抄袭的侵权认定，简化原创作者维权举证流程，降低维权成本。另一方面，压实平台法定监管义务，对未尽审核职责的平台，依法追究连带责任，倒逼平台建立内容溯源、水印留存、侵权快速处置机制。同时加大全链条打击力度，针对上游AI洗稿软件开发者、中游批量改写从业者、下游分发号主实施一体化追责，彻底清除AI洗稿的灰色土壤。

让每一份真实的创作都被看见、被尊重并获得对等回报，方能构建清朗有序的数字内容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