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又逢一年毕业季,无数年轻人正攥着简历奔在求职路上。当无数毕业生正在招聘会上投递简历时,一场关于“求职诈骗”的审判,在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开庭,所有声称“花钱就能进“的特殊途径,最终通向的只有骗局。
成都铁路运输第二法院的审判庭不大。
4月29日,庭审现场的卷宗摞了几摞,一共18本。那是3000多页证据材料——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承诺书、收条——每一页都在讲述同一件事:一个退休老人,怎样用“入职”两个字,从十几个人手里骗走七十五万。
三年前,这个退休老人,正以“能人”的姿态游走于一场又一场介绍局之间。她的手里,握着一枚足以让无数普通家庭怦然心动的诱饵——“正式工作,花钱就能进。”
同一时间,一个叫胡某琴的女人正在翻看手机里的转账记录。2022年12月,她把5万元转给向某,那是李某案发前最后收取的一笔钱。胡某琴曾无数次想象过孩子入职的样子。
那些钱,按一沓一沓现金算,能铺满一整个桌面。按五万一个人的“价码”算,是十五个家庭掏出积蓄买下的幻影。
“五万,一个正式”
故事从一个谎言开始,但让这个谎言能够跑起来的,是更大的东西。
2021年4月,某国有公司退休员工李某向同单位向某透了一个口风:自己有门路,能帮人办进公司,正式的。这对于求职的人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一份工作、一份工资——尤其对毕业两年还没着落的大学生、打零工多年想回家的年轻人、盼着孩子找到工作的父母来说,这份工作尤为重要。
基于对李某的信任,向某主动揽下“介绍”的活儿:求职者把钱给向某,向某转给李某,李某一口答应——“正在办”。
五万,这是他们敲定的定金。
最初那三十多个求职者交钱的时候,心里大概是七上八下的,但向某一句话就能稳住他们:“李姐自己就是这个公司退下来的,她说的还能有假?”
事实是,三十多个人,一个都没办成。之后,李某还在继续编织谎言。
从“办不了”到“不办了”
为什么要继续?庭审材料揭开了一个私人黑洞:赌债。
李某在2021年已经欠下了债务,但这些“关系费”曾给了他周转的空间——一部分自己留,还有一部分,悄悄挪去还了赌账。等窟窿越来越大,他那根“真的在找人办”的稻草,终于被赌瘾彻底烧断。从2022年1月起,75万元流进他的口袋,没有一分钱用在所谓的“打点”上。
都去哪了?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偿还个人赌债,购买房屋,日常支出。
有人在这段时间里交出了全部积蓄。冉某华、钟某华夫妇把五万块汇过去的时候,想的是两个人一起进这个公司,往后的日子就稳了。黎某掏钱的三月,春天刚开始,他对儿子说,“等办好了,你以后读书的钱就有着落了。”胡某琴交钱是在2022年12月,那是李某收的最后几笔。再过几个月,李某就会落网。
在法庭上供述的时候,李某声音很轻,说一句要停半天。她承认,收了钱之后没有任何操作,“就是骗”。
法官的裁量:情与法的分界线
2026年的庭审,为这起案件画上了一个程序性的句号。
庭审争议焦点倒不在罪与非罪——客观证据充分,李某自己都认了,辩护人对罪名也没有异议,就是诈骗罪。真正的难题出在量刑上。
检察官的量刑建议干脆利落:十年到十年六个月。辩护人的理由是:李某年过六旬,身患疾病,坦白、认罪认罚,家属帮忙退了七万块。期望能判十年以下,再争取个监外执行。
这个请求被驳回了。
记者在宣判后找到了审判员周京菁。她没有谈具体案情,只是讲了一句:“法官判案,看的是事实和法律,但也要看社会效果。这种案子,如果判轻了,外面的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骗子只要年纪大、认个错,就能躲过去?”
周京菁的意思很清楚。判决要考虑三个维度:被告人的权利、被害人的创伤、社会的预期。本案“数额特别巨大”——这是刑法上的一个重档,五十万以上就够线,李某骗了七十五万。在这样的数额面前,没有法定的减轻情节,是没有办法在十年以下量刑。
更让合议庭重视的,是这起诈骗案的“信任危机”——李某利用的是熟人对正式工作的迷信,以及对自己“退休职工”身份的信任。这种利用熟人社会底层逻辑的犯罪,危害比街头诈骗更深。它骗走的不仅是钱,还有人和人之间的信赖。
七万和五十六万的鸿沟
李某家属在案发后退赔了七万块。法院判令按比例发还给各被害人。
但七万块,摊到十五个人头上,每人不过几千。和每人五万的损失比起来,杯水车薪。
判决第三项是责令李某退赔剩余经济损失,总计五十六万六千元。这个数字精确到千位,是法院根据每笔诈骗金额扣除已退还部分后逐一核算出来的。但审判长心里清楚,要追回来这笔钱,希望渺茫。李某名下能查到的财产,根本不够填这个窟窿。
换句话说,那些家庭被骗走的血汗钱,很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这是诈骗案最残酷的地方:骗局往往只有一瞬,后果却要用一生来承受。
那些交出了5万元的家庭,如今怎么样了?那对夫妇,为了追回损失又经历了多少次无眠的夜晚?
十年刑期的判决落槌时,旁听席上没有人说话。李某被带出法庭,背佝偻得更深了。
走出法院,阳光很亮。街上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这座大楼里刚才发生的事。但记者想起被害人陈述里话语,那时候他们正在憧憬着“正式工作”的美好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