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文/图
6月1日上午,记者在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办公室里,见到了冯文婷,她是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的庭长。
“过几天就是六五环境日,你来得正好。”冯文婷从抽屉里拿出几本笔记本,封面都磨出了毛边,写满了法官们的办案心得。“这五年怎么过来的,都记在这里头了。你想看哪天的?”
翻开其中一本。第一页上,冯文婷写了这样一句话——有人说我们是“与山对话的人”。起初我不太懂。后来慢慢品出味道来了:跟山里人打交道,光讲法律不够,得把法律讲成山里话。
五年,1826天,十万多公里巡回审判路,1.93万平方公里栖息地。数字是干的,但数字背后的东西,都写在这些笔记里。
“你翻吧。”冯文婷说,“翻到哪天算哪天。”

法官进行生态修复评估
● 2023年8月10日 平武 阴转晴
盗伐林木案
这一篇是法官陈小容的笔记。
从成都出发,开了4个小时,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的巡回审判庭要“开进”平武县。
开庭前,陈小容做了一件事:带着被告人吴某重走作案现场。
那是一条根本没有路的路。沿着野生动物踩出的小径,走了一个多小时。两株太白深灰槭的树桩赫然出现在密林深处。直径半米的树桩上长满青苔,新芽从树缝里钻出来——它们被拦腰锯断,已经两年了。
吴某站在树桩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2021年3月,吴某和周某听说这种当地叫“鹅掌木”的树,木纹贴合小提琴的纹路,有人专门收。两人没办采伐证,锯倒两棵,背下山卖了18000元,一人分得9000元。之后,周某又独自进入大熊猫国家公园核心区,砍了7棵。
陈小容问吴某:“你们怎么知道林子里有这种树?”
他低着头:“发小介绍的,说能换钱。”
庭审时,吴某站上被告席,他几度哽咽:“真的划不来,多的钱都搭进去了。”
成铁二院副院长余琦主审此案。周某被判2年2个月;吴某因自首、认罪认罚,被判处拘役4个月、缓刑6个月,并处罚金3000元。附带民事公益诉讼部分,二人需连带承担8000余元,用于购买经核证的林业碳汇,替代修复受损生态。
回程路上翻开笔记本,陈小容写了这样一句话:“惩罚不是目的。让他们亲手把自己破坏的‘碳’买回来,这笔账才算真正算清。”
● 2024年6月27日 松潘 晴
西藏山溪鲵案
这篇日记记得很潦草,显然是余琦车上写的,字歪歪扭扭,但内容很清楚:松潘县,非法捕捞西藏山溪鲵,巡回开庭。
西藏山溪鲵,当地人叫“羌活鱼”或“娃娃鱼”,系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案子移过来时,涉案数量触目惊心。余琦是这起案子的审判长,开庭前两天深夜还在翻卷宗。
“我干刑事审判多年,转到环资法庭时,整个知识结构都要重建。”余琦跟记者聊起这个案子,语气仍然很重,“1.5万余尾,那个数字像刀子一样扎眼睛。”
更难的是证据固定和生态修复评估。余琦带着团队徒步两小时进入案发溪流,和保护区专家一起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看,评估栖息地破坏程度。
“那一刻你才真正理解,卷宗上那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这篇笔记里最着重记下的,不是庭上那些事。是庭开完之后。
庭审是在案发地的一个大院进行的。旁听席是老乡们自己搬来的条凳。院里挤满了人,有被告人,有家属,还有十里八乡赶来的村民。
判完了,法官们没走。他们把当事人和旁听群众召集起来,围坐在院子里。
余琦在笔记里写道:“有些村民的眼神里满是不解。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冯文婷第一个开口。她没讲法条,而是讲起了这种鱼的故事:一年只能长一点,只在最干净的溪水里才能活,少了它,整条溪都会得病。
余琦讲为什么要保护,保护了以后山里会变成什么样。
冯文婷讲政策,讲国家有什么帮扶措施,以后的生活怎么办。
“掰开揉碎,慢慢讲。”余琦在笔记里写,“从下午一直聊到天擦黑。”
那年的8月,他们又去了一次松潘,联合当地法院和司法局,组织社区矫正对象巡河护溪。
那一次,松潘县法院和他们联合发出了生态司法保护令,明确八项禁止性条款,还编了汉藏双语普法手册。成铁二院和松潘县司法局强化联动,组织社区矫正对象在缓刑考验期开展志愿服务,创新推进“恢复性司法+社会化治理”。
那一页笔记上的最后一行字,墨水已经有些褪色:“法律的生命,不在于写在纸上,而在于写进百姓心里。”
● 2025年10月14日 成都 阴
擅入大熊猫国家公园未开放区域案
翻到这页,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5个年轻人站在山顶帐篷前,举着杯子,笑得特别灿烂。
“这篇笔记是方云写的。”冯文婷告诉记者。
方云也是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的法官,平时话不多,但做事极细。她在审理案件时发现了这张照片——照片中间那个小伙子叫小王(化名),笑得很开心。
五个人擅自闯入大熊猫国家公园未开放区域。山脚下红牌子立得清清楚楚,“未开放区域,禁止擅入”。没人当回事。
出发前,小王在群里说:“听说山顶的日出,能把所有疲惫都吹散。”
后来他一脚踩空,坠入冰川裂缝。两天搜救,找到的是遗体。
家属把同行4人告上法庭,要求赔偿。4人满腹委屈:“我们劝过他,是他自己非要去啊。”
“民法典对‘自甘风险’的规定很明确,司法裁决并不难。”冯文婷说,“但方云没有急着开庭。”
方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5人在帐篷前举杯,在日出下大笑。这张本应记录友情的照片,现在成了对簿公堂的证据。
她带着这张照片开启了庭前调解。一遍遍讲情理和法理,让原告家属明白,法律上这4名同行者不构成主要责任;也让4名被告明白,法律上无责不等于良心上无责。
调解那天,照片就放在桌上。
最终,4人自愿补偿家属,后主动加入户外安全义务宣传队。
方云在日记里写下了一句话:“自然之威、亲人厚盼,徒步者当胸怀敬畏之心,守护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之美。”
● 2026年1月7日 青川 雨
非法捕捞案
这页笔记的主人是峥嵘,成铁二院的副院长。他的字迹和本人一样,工整,不张扬,但一笔一画都用力。
记者问冯文婷,峥嵘平时话多不多,她笑了:“你看他笔记就知道了,所有话都写在本子里了。”
“昨天开庭,合议庭一直合议到凌晨。”这是笔记里的一句话。
1月6日上午9点,青川县法院审判庭里已经坐满了人。这是成铁二院今年开庭审理的一起大案。当事人有30人,峥嵘既要审理涉嫌非法捕捞水产品罪、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还要审理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案。案发地就在青川县白龙湖水域。
庭审从上午9点持续到晚上。
峥嵘在庭上花了不少时间释法说理——不是念法条,而是讲这片湖的历史。白龙湖是怎么形成的,库区移民当年为什么来到这里,这些年湖里的鱼越来越少意味着什么。他把这些掰开揉碎了讲,像是在拉一场很长的家常。
旁听席上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原本带着抵触情绪的眼神,开始有了变化。
休庭间隙,峥嵘靠在走廊的墙上,对书记员刘澳霜说了那天庭审之外的第一句话,“这些人都是修水库时候的移民,在这片湖上讨了几十年生活。”
他告诉记者,在判决当事人承担生态修复责任前,他去了好几次渔村,了解到本案多数被告无稳定工作、家庭经济困难等情况。
最终,峥嵘和公诉机关、渔政行政机关反复沟通,拿出了一个方案:让被告通过参与长江水域巡护,用巡护时长折抵部分生态赔偿金。这就是后来被反复使用的“经济赔偿+协助巡护”生态修复模式。
庭审最后,峥嵘宣读了判决。案件的刑事部分,13名非法捕捞者被依法追究刑事责任,7名收购商也被处以刑罚,“捕捞-转运-销售”这条黑色链条被彻底斩断。刑事附带民事公益诉讼部分,29名被告用巡护时长折抵部分生态赔偿金,另1名被告缴纳了罚款。
庭审结束已是晚上。雨还在下,白龙湖的雾比早晨更浓了。
“这个案子,我办得最久的不在庭上。”峥嵘看着远处的雨幕,告诉记者,“在渔村,你得让他们明白,你不是来断他们生路的,你是来帮他们找出路的。”他又补充了一句:“惩罚从来不是目的。让这些人从船上下来,再以另一种方式回到湖上去,这个案子才算真正办完。”
记者翻开峥嵘的笔记本,关于这个案子,他写了一行字:“惩罚不是终点。生态修复,是从‘破坏者’到‘守护者’的转身”。
记者手记
六五环境日前两天,我和四川大熊猫国家公园生态法庭的法官们一起准备去往茂县,开展六五环境日活动。
冯文婷把笔记收回抽屉。“我们这里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她告诉我,“我们的办公地点在院坝里、溪流边的石头滩上、老乡家的堂屋门口。这些就是我们的法庭。”
余琦说:“环资审判和传统审判完全不一样,判刑不是目的,让树重新长起来、让鱼重新游回来,才是。”
方云在整理卷宗。胡晓莹翻出一段野生大熊猫的视频给我看。峥嵘已经背上包准备出发——“茂县那边,再去看看。”
崇山峻岭间,这群“与山对话的人”,继续写着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