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苑周末·盖碗茶 | 刘汇海：便宜的，往往最贵

公司大厅里，几十位老人正围坐着，个个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花花绿绿的大袋保健品。角落里，黄阿姨正弯着腰，费力地把几听保健品往布兜里塞。

接到报警电话后，来到现场的刘警官走上前，亮明身份，把公司负责人和黄阿姨一起带回了派出所。

公司负责人姓王，四十来岁，西装革履，一进门就满脸堆笑：“警官，这些老年人，年轻时为国家吃了不少苦，我们公司是感恩的企业，这次是亏本回馈，买二送一，超过10听再送1听，买得多送得多，就是回报老人。我们公司最讲良心，良心买卖！”

刘警官没接话，转头看向黄阿姨。老人坐在椅子上，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手上青筋凸起，但眼神还算清亮。

“阿姨，您买了多少？”

“我买了50听，公司赠送我30听，明后天就快递送到家。”黄阿姨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递过来。

刘警官接过收据看了看，又转向负责人问：“那30听呢？”

负责人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回答：“在路上，已经发货了。”

“发货单呢？拿出来看看。”

负责人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一下子没了底气，支支吾吾地说：“员工下单了，快递上门把货取走了……在员工手里。”

“把你员工的手机号给我。”

负责人掏出手机报了号码。刘警官当场拨过去，语气不容商量：“请你立刻到派出所来一趟。”

打完电话，刘警官问黄阿姨：“您今年多大年纪了？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黄阿姨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说话清清楚楚：“我今年86岁，一个人住在天仙桥南路。老伴走了，有个养女，她在上班。她讨厌我买保健品，天天就惦记着我那点退休工资，让我不要乱花。我都这个年龄了，还能活多少年？我就想顺心用。”

派出所里安静了一瞬。

刘警官低下头，拨通了养女的号码。电话那头，养女一听情况，火气立刻蹿了上来：“她又被人骗了！只要她身上有钱，就买保健品，家里已经堆满了一个房间！”

声音很大，黄阿姨在旁边听见了，急得直摆手，眼眶都红了：“她瞎说！我买保健品用的是我自己的工资，她是骗你们的！”

刘警官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到您家里去看看。”

黄阿姨的家在天仙桥南路一栋老居民楼里。客厅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柜子上摆着一些保健品和生活用品，刘警官数了数，十来盒，不同品牌，新旧不一，并没有养女说的“堆满一个房间”那么夸张。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一对中年夫妻的合影，笑容很温暖。

刘警官看了一眼，没多问，带着黄阿姨回了派出所。

坐下来，刘警官拿出纸笔，一笔一划地跟黄阿姨算账。

“阿姨，您买了50听保健品，公司还要送30听，总共80听。一听900克，按说明书上每天25克来算，一听能喝36天，一个多月。80听，您要喝80个月，那就是六年多。可这保健品的保质期，只有两年。”

黄阿姨听完，一点不急，反而笑眯眯地说：“买二送一，好便宜啊，公司还要送30听呢。你让公司把那30听补给我就行啦。”

刘警官愣住了。

就在这时，养女赶到了派出所。她四十多岁，风风火火，一进门就大声说：“不退全部也行，留一听，剩下的全退了！喝完了再买不行吗？”

公司负责人脸色一沉，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卖出去的商品，公司有规定，一概不退。”

双方僵住了。一个非要退，一个坚决不退。派出所里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嘀嗒嘀嗒地响。

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员工到了。

刘警官没多说，直接问：“快递单呢？拿出来看看。”

员工满脸惊讶道：“什么快递单？”

“搞活动时，公司不是说买了之后，赠品就下单快递了吗？”

“公司……根本没有下单。我们想着搞三天活动就走了。房子只租了七天，前四天布置展厅、发传单、开会、听讲座，后三天卖货。”

这话一出来，派出所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

刘警官缓缓转过头，看着公司负责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们真行！这叫诱导过量购买！”

话音刚落，派出所门口又进来一对父子。儿子拉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老大爷手里还拎着两听保健品——原来，这位大爷也是被同样的套路买了保健品，儿子发现后直接把人带到了派出所。
刘警官问了几句，套路一模一样。

他重新看向公司负责人，目光沉了下来，说：“你们搞‘健康讲座’‘会议营销’，用赠送礼品来诱导购买，已经涉嫌不正当竞争。”

公司负责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什么，低声说了一句：“退嘛。”

黄阿姨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里攥着退回的钱，嘟囔着：“便宜没捡着，还白跑一趟……”

刘警官轻声说了一句：“阿姨，便宜的东西，有时候最贵。”随后让人做了笔录，同时通报了市场监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