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苑周末.盖碗茶| 胡中华: 从土墙村到赵家渡

  
2026-02-06 12:59:27
     


土墙村

泥土夯进骨缝,土墙便站立。

它围住桃李、犁耙与牲口的呼吸,

围住晨昏、婚丧与日子缓慢的沉积。

当葵花形的太阳用土黄色言语,

说这里曾是一座安稳的殿堂。

 

墙内,黎明是颗浑圆的大橙子。

狗吠如温热的农谚传来,

槐花的影子在院里踱步,

模仿母亲弯腰的劳作。

黄昏暗自惊喜——

嫂子倚在门框,胸襟微微起伏,

仿佛胀满了月光的乳汁。

 

墙懂得坚硬的事物:

山岩、老木、祖先弓下的脊梁。

墙也听见,墙外——

挖机啃噬梯田,

钻头掏空山腑,

推土机压熄了最后一柱

笔直的炊烟。

 

小径渐渐淡去了足迹,

溪水哑然。墙在高速路旁

矮了下去,被荒草与藤蔓

吞咽,漫出大片大片的绿与寂静。

 

墙倒下了,依旧是土。

我蹲下身,抚摸散落的土坷,

忽然明白:所有遮蔽

终将袒露,所有闭合

都是敞开。墙从未真正倒下,

它只是换了一种姿势,

匍匐在大地——

像根,在风中,继续站立。
 

赵家渡

在赵家渡,不再为跌价的砖瓦懊恼。

涪江摊开右岸的绿,收留我。

有太阳的黎明从东津沱升起,

有月亮的黄昏向龙游寺降落。

 

我从遮蔽风雨的格子出发,

从大地上唤作“上境”的蜗居中出走,

穿过丢失红绿灯的路口,遁入

山的影、水的纹,与半醒的雾。

 

在这里,我学习爱——

爱刚绽放的,也爱将枯萎的;

爱一整棵树,也爱它递出的落叶;

爱振翅的,也爱低鸣的;

爱所有未名之死,与复生。

 

危险的美,依然美得危险,

像暗藏其刺的玫瑰。

风中有残香,有体温,

有从黎明铺到黄昏的微光。

 

江水含住日月、碎星与灯火,

也含住身后列车穿行,如穿隧洞。

门前,流水洗我,如洗滩石。

肉身与光阴互研,彼此成全。

 

星辰暗换穹顶,草木枯荣呼吸。

我立于此间,任星火漏入江心,

不问浮沉,只觉风从指间,

静静穿过,如穿过一句未竟的祷言。

编辑:贾知若   校对:钟朝   审核:曾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