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桥法庭故事，1800吨煤炭堆了三年是怎么搬走的？

邹杰 陈柯芯 四川法治报有限责任公司 周夕又

近日，当资阳市雁江区人民法院临空经济区法庭陈法官，第三次翻开聂某诉某砖厂买卖合同纠纷的卷宗时，心里清楚——这又是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诉讼。

一纸判决解不开的死结  案子已经纠缠了多年......

聂某向某砖厂出售了煤炭已经好几个月了，但是其中一批2300吨的煤，砖厂说在用了500吨以后发现了质量问题，因此拒付货款，还反诉要求聂某赔偿自己对下游买家的损失。一审、二审、再审，三级审理下来，法院既驳回了聂某要求给付货款的诉请，也驳回了砖厂要求赔偿的反诉请求。

原因很无奈——堆放在砖厂的那批煤炭，到底是不是聂某供应的，已经无法查实。但砖厂确实在收货后不久就一直在和聂某沟通质量问题，双方还曾达成过重新烧制的协议。无奈双方证据都不足，法院只得驳回双方的诉请。

砖厂的场地上，1800余吨煤炭像一座小山，堆了三年多。砖厂不敢处置,万一哪天聂某又说：“这是我的煤”怎么办？可是这堆煤占着地方，没法生产，也没法腾挪。聂某更不愿意去做烧制实验,煤炭堆放太久，热量早就挥发殆尽，现在做实验，结果必然对自己不利，等于给自己挖坑。

双方就这么耗着。直到聂某听说砖厂已经把煤用了，认为这构成对质量的“默认认可”，又一次诉到法院。但经核实，那1800多吨煤还好好堆在那里，纹丝未动。

“重复起诉”四个字  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从法律技术上说，这个案子处理起来非常简单——没有新的事实，没有新的证据，这就是一个典型的重复起诉。驳回起诉，写一份裁定书，几分钟的事。

可陈法官看着卷宗里双方这些年往来的几十份材料，看着庭审笔录里耐心额充满怨气的陈述，便知道,如果就这么一纸裁定驳回去，聂某不会服气，砖厂也还在原地打转。那1800吨煤还会继续堆下去，双方还会继续耗下去，也许过不了多久，又会有人第三次走进法院大门。

“如我在诉”——这四个字是新时代“枫桥经验”对法庭的要求，陈法官心想：如果自己今天是聂某，奔波多年一分钱没拿到，会甘心吗？如果自己今天是砖厂老板，一堆根本不能用的煤占着场地三年多，会甘心吗？都不会。那就不能简单地把案子推出去。

信任，是从一次次“跑断腿、磨破嘴”里长出来的，最初的沟通异常艰难。

双方对原一审、二审判决他们败诉的法官都颇有微词，聂某说：“法院都不信我，我还能信谁？”砖厂那边也是一肚子委屈：“煤堆在那里三年，我们还赔了下游买家钱，我们损失多大，谁管过？”

陈法官也是习惯了法官被败诉方指责了，有情绪是正常的，老百姓是需要倾诉的。那就先听，让他们把话说完。

第一次约谈聂某，从上班时间谈到了下班时间。他翻来覆去讲的都是那几句话：“我送的煤没有问题”“我送了那么多批煤炭都没有问题，怎么可能单独坑她们这一批”“对方就是不安逸我催他还我的借款，于是就不想给货款了”。陈法官没有打断他，等他讲累了，才慢慢给他分析：煤已经查不清楚是不是你的了，以前查不清，时隔三年，现在更查不清了，这是个无奈的现实。但质量争议也是真实存在的。你现在要么去用放了三年的煤炭做烧制实验，不烧制就是标准重复起诉，你还有第三条路吗？聂某沉默了。

第二次约谈砖厂，老板拍着桌子说：“那煤我们真的没有用！放着都占地方，烧了更不敢！”陈法官说我信，但你现在拿不出证据证明煤炭是聂某的，你发现质量有问题的时候，为什么不及时进行证据的保全和固定？老板也沉默了。

这样的“背对背”沟通，前后进行了七八轮。有时在法庭，有时在现场，有时打电话一打就是一个多小时。慢慢地，双方的火气没那么大了，愿意坐下来听陈法官说话。

商业的事  得用商业的逻辑去谈

调解不能只讲法律，还得讲“生意经”。陈法官跟聂某算了一笔账：那1800吨煤堆了三年，热值早就降了，就算现在做烧制实验，结果大概率对你不利。你要坚持打下去，诉讼费、时间成本不说，万一败诉了，连最后一点协商的余地都没了。

又跟砖厂算了一笔账：那堆煤占着场地三年多，你们损失了多少产能？如果继续耗下去，这堆煤搬不走，场地用不了，生意还做不做了？商业经营讲究的是轻装上阵，背着这么个包袱，怎么走远？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生意讲究一个气运和气场。为这一堆煤，耗了这么多年，如果坏到运势了，值得吗？”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最终，双方达成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砖厂一次性支付聂某16万元，聂某放弃对剩余1800余吨煤炭的所有权利主张。砖厂老板转头就给合伙人说：“这堆煤终于能搬走了！”

几天后，聂某也专门打了个电话来告诉陈法官钱收到了，这个事情终于可以放下了。

案结事了  这才是真正的“了”

这起案件让陈法官更深刻地理解了“枫桥经验”的真谛——矛盾不上交。如果当初只是简单地反驳起诉，从程序上来说没有任何问题，但是聂某还会再来，砖厂还会再告，那1800吨煤炭还是继续堆下去。 一纸裁定解决不了任何实际问题，只会把一个矛盾从一审拖到二审，从二审拖到再审，从再审又拖回一审。

司法为民，不是在冰冷的法律条文里，而是在暖心的实际兑现中。判决之外多走一步，多想一层，多谈一轮——这一小步，有时候能让一个纠缠多年的死结，真正解开。那1800吨煤终于可以搬走了。而比煤炭更重的，是当事人心里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