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畔的格桑花 ——追记得荣县检察院一级警长扎西拥忠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周靖 张磊 受访单位供图

人物小档

 扎西拥忠，女，藏族，中共党员，1985年12月出生，2008年12月参加工作，生前系得荣县检察院一级警长。2026年2月23日，扎西拥忠因病去世，年仅40岁。从检17年来，她始终坚守雪域高原检察一线，与癌症抗争近10年仍初心不改、坚守岗位，先后荣获全国检察机关个人一等功、四川政法先锋、四川省检察系统先进个人、甘孜州优秀共产党员等14项荣誉。

2025年10月29日下午，扎西拥忠从得荣县城出发，坐车前往香格里拉赶飞机。

她要去成都看病。

这趟路她走了无数次。从得荣到香格里拉，三个多小时山路盘旋；从香格里拉到成都，一个多小时的飞行。到了之后住院，化疗、放疗、手术，熬过一轮治疗再回来，第二天直接上班。

没有人觉得这次有什么不同。走之前，扎西拥忠像往常一样，把手头的工作一项一项交代清楚，然后说：“过段时间就回来。”

然而，这却是她最后一次离开得荣。

2026年2月23日，大年初七，扎西拥忠走了。死亡证明上写的死因是“恶病质”——晚期癌症患者的身体被长期消耗，器官功能逐渐衰竭，最终走到生命尽头。

年仅40岁。

走出大山的孩子回来了

得荣县位于甘孜州最南端，金沙江奔腾而过，太阳谷的阳光充足炽烈。这里是全国倒数第二个通公路的县城，也是四川省人口最少的地方。格桑花在这片土地上随处可见，默默生长。

扎西拥忠出生在这里。她是村里走出的第一个全日制本科生。

父母早逝，她靠哥哥姐姐拉扯长大。家里姊妹多，日子紧巴巴的，但扎西拥忠从小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村里人说她“跟男孩子一样”，从不为家境自卑，也从不向困难低头。

2008年，从西南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藏汉双语行政管理）专业毕业时，扎西拥忠本有机会留在成都，进一家国企。

“成都当然好，大城市比起这地方，那就是天地之差了。”她后来笑着跟人说，“但可能就是放不下对家乡的思念吧。”

一句朴素的话，让她把青春安放进了得荣的山山水水间。她选择回来，报考得荣县检察院。

那一年，她23岁，像一粒格桑花的种子，落在了这片高原上。老检察官扎西洛布至今记得她刚来时的样子：“虽然是女儿身，但做事跟儿子一样，性格直，从不拖沓。所有工作都任劳任怨，亲力亲为。”得荣县检察院党组副书记、副检察长德西康珠也记得，那时的扎西拥忠特别活泼，“既能在篮球场上驰骋，工作上也不含糊”。单位搞歌咏比赛、篮球赛，她都是主力。

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在球场上奔跑的女孩，后来连正常走路都会变得困难。

2009年，她参与了一起贪腐案。有人举报某局局长虚报差旅费、挪用公款。扎西拥忠和同事一起核查资料、固定证据，当面与嫌疑人交锋。案子办完后，她说：“不能像他们这样，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初心。”

那些年，她在反贪、控申等多个岗位轮转，什么活都干，后来转为法警，参与办公室、政治部、党建等工作。2014年6月，怀孕7个月的她，依然坚持下乡调查司法救助申请人的情况。村里不通公路，只能步行。同事们劝她留在乡上等，她说：“一定要到当事人家里去核实清楚。”

走访中，她了解到被害人被刺身亡，其父亲因伤心过度去世，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家里没有劳动力。扎西拥忠挺着大肚子，在县城与乡村之间来回奔波，仅用两天就把司法救助金送到了申请人手中。申请人拉着她的手，热泪盈眶：“你都要生孩子了，还为我们跑前跑后，我们真不知道咋个感谢你。”

7月，产假临近。但办公室人手短缺，新同事尚未熟悉工作。扎西拥忠主动将产假推迟了一个月，手把手教新人接电话、做会议记录、收发文件、接待群众。

“工作态度，体现的是一个单位的形象。”她这样对年轻人说。

哭过之后，她继续上班

2013年，扎西拥忠腿上长了个瘤子。她没太在意，周末抽空去医院切了。

两年后，瘤子又冒了出来。她本想请假去成都检查，可单位的党建工作正值关键期，作为支部宣传委员，她把自己的事一推再推。从3月拖到9月，直到腿上的疼痛一天天加剧，她才终于走进华西医院。

诊断结果像一记闷棍：恶性肉瘤。那年，她刚满30岁。

“我哭了一场。”她后来回忆。眼泪擦干，她很快收拾好自己。“只有先挺过来，才能继续穿着这身警服工作。”

化疗的副作用很快显现：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恶心、呕吐、失眠轮番折磨。右腿肿胀得不成样子，正常鞋子根本穿不进去。她索性把鞋后跟踩塌，当拖鞋一样拖着走，一瘸一拐。德西康珠说起那个画面，声音低下去：“那只鞋的后跟，被她踩塌了，踩烂了。我一想到那个样子，心里就难受得不行。”

但扎西拥忠不肯停下来。

2016年，得荣县脱贫攻坚进入吃紧阶段。得荣县检察院帮扶的约日村，选派的第一书记因病住院，急需人顶上去。扎西拥忠主动请缨。领导一口回绝——她刚做完手术，还在集中治疗期。

她不罢休，一遍遍争取：“我不知道我的人生还有多久，但我希望能过得有意义。参与脱贫攻坚，能实现我的价值。请领导成全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领导只能松口，反复叮嘱：“别一忙起来就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

可她一进村，真就把自己忘了。

约日村的老村在半山腰，土地都在那里；新村搬到了国道边，方便村民出行，却没了地。没有路，种出的庄稼运不下来，大家只能守着土地叹气。去老村的路在悬崖边上，有些路段要手脚并用地攀爬。扎西拥忠一趟趟爬上去勘察，再一趟趟跑部门、打报告、争项目，终于把路修通了。

临近脱贫验收的那个月，正是高原最冷的寒冬。她每天清晨8点出门，深夜一两点才返家。脚底磨出的血泡一个叠一个，她拖着那条肿胀的腿，一瘸一拐地奔波在单位、乡政府和村组之间。

路一通，产业跟着活了起来。荞麦种起来，绵羊养起来……全村79人的年人均收入从2200元翻到了6635元。约日村高质量通过验收，如期脱贫。

村民们送她一个名字：“小太阳”。

一个癌症患者，拖着肿得穿不进鞋的脚，在高原刺骨的寒风里，一瘸一拐地走村入户，把温暖送进别人家里。就像格桑花，越是风雪凛冽，开得越顽强。

工作起来，就忘了疼

2018年10月，病情再次复发。扎西拥忠请假去成都治疗，临走时往包里塞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同事们不解，她说：“不能因为生病，就把工作落下。”

同事去医院看她。推开病房门，只见她左手臂上插着粗粗的针管，四肢因化疗发黑脱皮，刚做完手术无法下床，就那样斜靠在病床上，一下一下敲着键盘编工作信息。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瘦脱了相。可一开口，问的不是自己的病情，而是单位的工作。

2020年，得荣县检察院开展专项行动，案件量从一年不到20件猛增到100多件。所有不起诉案件都需要公开宣告，向老百姓释法说理。她是本地人，懂藏汉双语，便一个人承担了全部翻译工作。

德西康珠办理的一起案件，犯罪嫌疑人的哥哥连续一周每天到她办公室“报到”，认为别人都没事，凭什么他弟弟要被逮捕起诉。德西康珠反复解释，翻法条给他看，对方就是听不进去。她找来扎西拥忠，用方言耐心沟通了几遍，两三次后，那个人再也没来过。

“我们办案需要翻译时，她总是义不容辞。她不把自己当病人，我们有时候都忘了她是病人。”德西康珠说。

2021年，得荣县检察院公益诉讼办案团队成立。扎西拥忠刚刚结束一轮化疗，找到院领导：“让我上。我熟悉全县的情况，和老百姓打交道多，这项工作我能行。”领导犹豫了。她一再坚持，最终出现在团队名单上。为了解决一个乡镇2000多名师生的饮水安全问题，她顶着高原烈日，连续一周早出晚归，每天在山路上往返四十多公里。

她还牵头搭建了“阳光得检在线服务平台”，推出68个“检察服务点”，群众扫码就能提交司法救助线索和进行法律咨询。在党建工作方面，她创建了“1+1+3”模式，打造“阳光得检·党员先锋队”品牌，带着队员走遍全县4镇6乡，赴海拔4000多米的虫草山、7所学校开展法治宣讲30多场，参与接待群众来访30余人次，调解矛盾纠纷10余件，帮助280户村民追回土地流转金、葡萄收购款等150余万元，为34名农民工讨回欠薪130余万元。

得荣县检察院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杨丹告诉记者，大家经常劝她先把病治好、身体养好。扎西拥忠却说：“手上的事情不做完，我不安心。工作起来，就忘了疼。”

但她的身体骗不了人。近两年，德西康珠和她在办公室聊工作，有时说着说着，就看到她的牙龈渗出了血，牙齿缝染上一丝红——那是癌症晚期的症状。她似乎早已习惯，只是不着痕迹地拿纸巾擦去，或含着凉水漱漱口，然后抬起头，若无其事地继续刚才的话题。

她是全院的精神支柱

2022年8月，在一次支部结对共建中，扎西拥忠了解到一个孩子因车祸右手严重骨折，家里还有弟弟在读书，全靠父亲一人打工。“我心软，看不得老百姓受苦，更看不得孩子受罪。”她说。

扎西拥忠第一时间汇报线索，不到两个月，1万元司法救助金就送到了孩子母亲手中。同时，她以党支部名义发起“一月一捐”，倡议党员每月捐10元、20元、50元或100元，资助困难家庭的孩子。后来，这份名单扩大到三个孩子，孩子们叫她“拥忠妈妈”。

鲜有人知的是，扎西拥忠自己早已入不敷出。每个月光靶向药就需要花费六、七千元，很多治疗项目不在医保范围内；去成都复查的路费、食宿费全部自掏腰包。几年治疗下来，积蓄早已用完，家里还欠了债。但她从不言说，每月的捐款却一次也没落下。

扎西拥忠曾说：“工作是支撑我前进的动力，孩子是支撑我对抗病魔的动力。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放弃治疗了。”这句话，她很少对人提起。但同事们后来回想起来，才明白她那些年沉默的坚持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咬牙隐忍。

在单位，她是所有人的“拥忠姐”。

办公室副主任泽仁错2023年进得荣县检察院，被分到她手下。泽仁错没有任何办公室工作经验，“拥忠姐手把手教我，不管她多忙，都会先教我。”扎西拥忠的丈夫长期在外地工作，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看病、一个人扛着所有。“她总说自己留下加班，让我们先走，说你们孩子还小。”泽仁错说着流下了眼泪。

书记员斯郎曲错起初不理解她为何事无巨细——连布置会议室，她都要核对好几次，确保桌牌桌椅摆放整齐，精确到毫厘。

杨丹则坦言，自己刚毕业时有些“刺头”，认为多干活就是吃亏。“可我们单位人少，工作都是交叉的，哪有什么绝对的‘分内’、‘分外’？”是扎西拥忠改变了她们。杨丹说：“她一个病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默默干了。看着她，你会觉得自己那点计较很没意思。”

后来，在扎西拥忠去化疗的日子，杨丹总是主动兼管办公室，哪怕天天加班也毫无怨言，“这就是我该做的。我们单位这么小，只能拧成一股绳。”那些年，扎西拥忠常常带着“阳光得检·党员先锋队”的年轻干警上虫草山普法，进村子捡垃圾，到学校讲法治课。有干警觉得捡垃圾没意义，她说：“这是很小的事，但能改善老百姓的居住环境。为民服务，都要从小事做起。”后来再去那个村子，环境真的变好了。扎西拥忠教会她们的，不是大道理，而是直面具体事情的担当。

“以前党建工作就是一两个人在做，先锋队成立后，所有年轻党员都参与进来，队伍的凝聚力完全不一样了。”杨丹说。

得荣县检察院是全省人数最少的基层院之一，却连续三年获评全省五强基层院。2025年，“阳光得检·益检嵄”公益诉讼品牌获评全省检察机关“优秀文化品牌”。

“这些成绩是靠我们全院干警干出来的，因为我们有一个精神支柱——扎西拥忠。”德西康珠说，“一个癌症病人化疗回来，第二天就在办公室敲键盘了。看到她这样，一个健康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努力？”

月光下一瘸一拐的背影

2025年10月，省委巡视组进驻得荣县。扎西拥忠是党支部书记，也是办公室负责人。五年来的党建资料、财务账目、后勤保障材料，都需要她牵头梳理完善。

疫情期间带领支部党员为社区送去防疫物资

从8月起她就开始加班。国庆八天假，她加了六天班。

一天晚上，她和得荣县检察院技师泽仁曲珍一起整改财务材料，一直忙到凌晨三点。深秋的得荣，白天气温尚有二十来度，她却冷得浑身发抖。泽仁曲珍把抱枕拆开，像小被子一样搭在她身上。

丈夫打来好几次电话催她回家，她都说“快完了、快完了”。第二天是周末，泽仁曲珍劝她休息，她摇头：“我们两个还是坚持把剩下的工作完成。”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瘦削、苍白。泽仁曲珍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10月20日，巡视组正式入驻。之后，她感觉身体突然不对劲了：“加班的时候没觉得哪里不舒服，材料交上去不用做事了，反而这儿也痛、那儿也痛。”她说这话时，脸上还挂着笑。

10月29日，她实在扛不住了，请假去成都。

第二天早上，丈夫联系不上她。民警破门而入时，她一个人晕倒在宾馆房间里。

她被送进抢救室，一度进了ICU，开始说胡话。医生问她最想见谁，她说：“单位的同事。”

斯郎曲错赶到时，她意识不清。叫了一声“拥忠姐”，她哭了。那是斯郎曲错第二次看到她流泪。第一次，是电视台补拍一个病床上的镜头，她躺着，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想到了一个人在医院化疗的场景。

哭完平静下来，她在手机上打字。第一句问的是：“巡察工作怎么样？”

斯郎曲错握住她的手：“非常顺利。你要好起来，我们还要一起回去干工作。”

她又打下一行字：“工作上有你们，我放心。”

那天晚上，她喝了水，吃了东西。第二天转院，状态慢慢好转。

今年1月，单位同事去成都看望她。她已经不能走路，靠轮椅代步。每天吃什么吐什么，但她说吃水果不会吐，就拼命地吃水果。德西康珠故意逗她：“想不想吃火锅？我们少放点辣椒。”大家都笑了。

“我想她应该挺过来了。”德西康珠说。

然而不到一个月，扎西拥忠走了。去世前，她还在转发检察院的微信动态，给同事发春节祝福。大年初一，德西康珠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回家过年做饭的视频，扎西拥忠在下面评论：“有父母的地方才真的是家，勤快。”还点了一个赞。

她走后，扎西洛布带着新进干警去她生前工作过的村子。村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她自己身体都不好，家庭也很困难，仍然在帮助我们，真的没想到。”

泽仁错和斯郎曲错偶尔转头，看到办公室那个空着的位置，有时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她还没有离开，“只是她在外面看病，没有在办公室里面。”

扎西拥忠生前说过：“我决定不了生命的长度，但可以选择如何走完余下的人生。”

她选择了工作，选择了别人。她不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到自己是个病人。工作的时候，她把这些都忘了。

癌症确诊后，她又工作了整整十年。

德西康珠说：“她是我们永远的精神支柱。即使人不在了，精神仍然会影响我们。我给我的孩子都要讲扎西拥忠阿姨的故事。”

那天深夜加班结束，泽仁曲珍和扎西拥忠在路口分开。泽仁曲珍转身上台阶，走出几步，忽然忍不住回头望去——月光下，扎西拥忠的背影又瘦又小，右腿一瘸一拐，肿胀的脚踩着拖鞋后跟，一步一步，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泽仁曲珍拍下了那张照片。第二天拿给同事们看，大家都沉默了。

那个背影，大概是很多人对扎西拥忠最后的印象了。

格桑花不择土壤，不惧严寒，把根深深扎进高原的泥土里，在烈日与风霜中默默绽放。她也一样。

她是得荣的女儿，雪域高原的“小太阳”，一朵用生命开出的格桑花。一个与癌症抗争了近11年、却从未离开过岗位的检察干警。

她叫扎西拥忠。

编辑：贾知若   校对：钟朝   审核：曾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