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米与3000米:天空无法外之地——四川遂宁首例“超高黑飞”入刑案背后的四川公安低空治理破局

  
2026-05-21 16:30:25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欣璐 文/图

2026年5月11日,遂宁市公安局反恐特警支队,一份行政案件立案决定书正式录入系统。案件名称栏写着一行字:黄某未经批准操控无人机飞行案。


3月11日上午,黄某从遂宁滨江南路起飞无人机,5分钟航程,最高飞到180米。他不知道,头顶120米就是管制空域的边界,一张网正在看着他。他更不知道,同一座城市里,另一张网正在收紧。

就在黄某案发后第12天——3月23日正午,四川某学校操场上空,另一架无人机正在爬升。500米,1000米,3000米。操控者施某某不知道,他此前40多次“黑飞”已被一张看不见的网悄然记录。几天后,民警敲开了他的门。他即将成为遂宁第一个因无人机“严重超高黑飞”被追究刑事责任的人。

同一片天空,两起案件。一起行政案件,一起是刑事案件。180米与3000米之间,到底隔着什么?从上万个飞手名字的笨办法摸排,到“一网监测、智能预警”的智慧系统,遂宁公安用了两年时间,试图回答一个问题:当天空越来越拥挤,我们拿什么守住头顶那道看不见的线?


天空织起的防护网

无人机在天上飞,飞手在哪里?这个问题,让全国公安机关头疼了好几年。一架无人机可以飞几十公里,等民警赶到信号最后出现的位置,人早就没了踪影。

2024年初,遂宁市公安局做了一件外人看来有些“笨”的事。他们派人下社区、跑村组、访商户,进行普法宣传、走访摸排和数据分析,把全市潜在无人机飞手的信息摸排出来,一条条录入智慧警务大数据赋能中心。

“别人觉得这是笨办法,但我们就认一个理:机器不好找,人总跑不掉。”遂宁市公安局反恐特警支队副支队长乔波说道。


这些数据,成了遂宁低空安全防控体系的底座。数据与人像识别、手机信号感知、视觉边缘计算等技术打通后,一张无形的网织了起来。在重大活动安保现场,警方预先画出“手机信号+人像识别”双重预警圈。注册飞手一旦进入,系统自动触发预警——短信先到,电话跟上。不听劝阻者,就近巡警几分钟到位,直接“落地查人”。


从“管机”到“管人”,四个字的变化,遂宁公安用了近两年时间去落地。“机器是冷的,人是热的。找不到机器的时候,先找到可能操控机器的人。”

两声闷响 敲碎侥幸心理

这张网在2026年3月接连捕获了两条“大鱼”。

第一声闷响,来自蓬溪。3月20日,群利镇断垭口村,黄某某操作农用无人机在工地上吊运混凝土,吊运的混凝土撞上高压线,16台变压器瞬间跳闸,1000多户居民家中陷入一片漆黑。所幸没有人员伤亡。6天后,黄某某被依法行政拘留5日。

第二声“闷响”,没有声音,却更让人后怕。仅仅隔了三天,施某某把无人机拉到了3000米。民航客机起降阶段的飞行高度恰好在3000米以下,他的无人机已闯进民航客机进近和爬升的空域。民航四川监管局的评估报告措辞严厉:“民航客机无法识别该无人机且无法避让”,对飞行安全构成“特别严重”的风险隐患。

调查发现,自2025年9月以来,施某某在管制空域累计违规飞行40余次。他曾在飞行前一天做过报备,但起飞前没有按规定确认空域状态,直接升空。一个未按规定确认的操作,差点变成无可挽回的灾难。施某某因涉嫌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被依法采取刑事强制措施,这成为遂宁无人机管控领域从行政处罚走向刑事追责的标志性案例。

“禁飞区、限高设置,并不是故意设置门槛,更不是为了限制用户体验,而是基于机场净空、城市安全、重大活动安保、军事管理等现实需求建立的安全边界。”办案民警宋健成合上案卷,语气沉了下来,一旦这些限制被人为破解,无人机就可能闯入民航航线、重点区域,甚至在人群密集区域失控坠落。

过去几年,无人机扰航、违规航拍、闯入禁飞区等事件并不鲜见。有的导致航班延误,有的干扰大型活动秩序,还有的因操作失误引发公共安全风险。尤其是在城市环境中,无人机一旦失控,从高空坠落带来的危险,并不亚于高空抛物。

从“飞不起来”到“管得住”

两起案件的快速侦破,不是偶然。

2024年起,遂宁市公安局体系化推进低空警务中心建设。全市拉起9支“蜀警飞鹰”特警无人机队,57名警用飞手持证上岗,63台警用无人机、16台无人机机场、14套反制设备、7套侦测设备。


但装备只是看得见的部分。真正让体系运转起来的,是两套机制。一套“精准管控”,靠数据库里的飞手信息和智能预警系统,把管控关口从“事后”挪到“事前”,2025年以来累计预警215次,成功劝阻违规飞行260多人次。另一套“溯源追查”,依托省低空安全管控平台,梳理无人机飞行历史数据,反向追踪违规行为,形成“发现违法—数据推送—案件查处”的闭环。截至目前,遂宁完成16000条基础数据核查,办理行政案件200余件、刑事案件1件,案件办结数位于全省前列。


从过去“飞不见踪影”的无奈,到如今“一网监测、智能预警、联动处置”的能力,遂宁公安正在回答一个时代命题:当天空变得越来越拥挤,怎样守住头顶这道看不见的防线?

更高的山 还没翻过去

成绩单摆在桌上,遂宁市公安局相关负责人却直言:“‘一网统防’的探索,离完成还远得很。”技术标准尚未统一,部门协同有待理顺,而最难的,是人。

两起案件中,当事人都表现出相似的“无知”——不知道哪里不能飞、能飞多高、需要什么手续。“普法教育跟不上,再先进的系统也只能‘亡羊补牢’。”

在规划蓝图上,一个智能指挥中枢正在建设中。


但比硬件更重要的,是理念的升级。遂宁公安在一份内部报告中写下过一句话,至今印在许多民警的工作笔记扉页上:“从‘管机’到‘管人’。”

从遂宁一隅到蜀地全域

遂宁不是孤例。

走进四川省公安厅低空警务中心,大屏上空域动态实时跳动。作为全国首批低空空域协同管理改革试点省份,当低空文旅、无人机物流等新业态蓬勃兴起,低空安全早已不是选答题,而是必答题。

治理的触角向各个方向延伸。

1月26日,乐山一名飞手违规飞行引发大面积停电被行政拘留,此后乐山公安进校园、进广场开展普法,“无人机不是‘无人管’,自由的前提是守法”贴上了许多飞手的手机壳。达州、南充、凉山等地接连查处多起“黑飞”案件,与电力、铁路部门的协同共治也在深化。

如果说严格执法是为了划清底线,那么优化服务则是为了让守法飞行不再是一件难事。4月9日,成都兴隆湖畔,市民王先生扫码填报飞行信息,几分钟就收到审核通过的通知。“扫码飞”报备服务正让合规飞行不再麻烦。

管理与服务双管齐下,警用无人机在实战中发挥关键作用。3月15日,西昌警方用无人机悬停喊话,半小时内处置野外违规用火;3月10日,宜宾翠屏警方空中侦查捣毁山区制氢窝点;2月6日,泸州合江警方空地协同打掉非法捕捞团伙,查获渔获物400余斤。

这束来自天空的目光,同样注视着民生冷暖。3月19日,广元利州警方用无人机搭载热成像仪,奋战14小时从山林中寻回走失老人;2月20日深夜,内江市中区警方连夜搜索,帮农户找回了走丢的畜群。

从38期专业培训储备的1800多名警用飞手,到成都、自贡等7个“低空场景应用联系点”——四川低空警务的触角,正扎扎实实地扎进基层治理和民生服务的最深处。

当越来越多的无人机掠过城市和田野,如何让每一次起飞都在秩序之内、在守护之中——这不仅是一座城市的治理考题,更是一个时代的安全问卷。

施某某被带走的那天下午,操场上一如既往地安静。头顶的天空,民航客机按航线准时划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看不见的网,还在织。

编辑:何希   校对:钟朝   审核:曾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