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堂沉重的法治课

李海燕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郭建民

近日，自贡监狱组织4名在教育改造中表现良好的服刑人员在监狱内各监区进行“巡讲”。4名服刑人员轮番登台，他们有的声音颤抖、有的哽咽、还有泪水的滑落。报告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只剩下彻骨的悔恨与无助。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博取同情，而是为了向我犯下的过错谢罪。自由的空气有多珍贵，只有失去过才知道。”台下服刑人员从最初的漠然、旁听，到后来的动容、沉默，甚至有人红了眼眶、偷偷拭泪。

这不仅是一次忏悔，更是一堂生动的法治课。它让人们明白，法律面前无侥幸，法网恢恢疏不漏。高墙之内，也有阳光照进。

报告会后，自贡监狱教育改造科科长杨威向记者介绍了几名“演讲者”的故事。

坚冰

罪犯丁某刚入狱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死缓限减。他对未来不抱任何希望，整日浑浑噩噩，干活磨洋工，学技术躲一边。罪犯间私下议论：“这人没救了。”但管教民警祁治不这么看。他发现，每次提到“儿子”两个字，丁某的眼神就会闪躲，那是他内心深处唯一还柔软的地方。丁某的儿子从小寄养在姑妈家，母亲早已失联。这个12岁的孩子，像一株野草，在生活的夹缝中艰难生长。

“每个人都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儿子。”祁治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教育科李海燕得知这个情况后，专门调阅了丁某的全部档案，又找祁治聊了许久。她把丁某的家庭情况、孩子的处境、丁某入狱后的心理变化，一条条梳理清楚。在那本密密麻麻的工作笔记上，她写下八个字：“亲情唤醒，或有转机。”

破冰

第一次提出要去老家走访时，丁某愣住了。他不相信，会有警官愿意为他的事辗转奔波。

祁治和李海燕还是去了。正月的川南乡村，细雨裹着寒意，道路泥泞难行。他们到时，老人眼眶泛红，孩子低头不语。民警播放了丁某在狱中录制的视频。画面里，这个一向沉默的男人，对着镜头反复说着“对不起”，说着“爸爸想你”。孩子盯着屏幕，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哭，也不说话。

李海燕轻轻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把他揽进怀里。“你爸爸在里面一直在努力，他想早点回来抱抱你。”孩子没有说话，但身子微微靠了过来。那一刻，同行的民警都别过脸去。

这一幕被录下来带回监狱。当丁某看到儿子被民警抱在怀里的画面时，这个从不流露情绪的男人，捂着脸哭了很久。他在当天的日记里写：“我以为这辈子只能隔着墙想他，没想到有人替我去抱了抱他。”

那层厚厚的冰，在这一刻裂开了第一条缝。

融冰

罪犯陈某的转变，来得更艰难一些。

入狱前，他性格暴躁，多次对抗管教，是监区出了名的“硬骨头”。监区成立转化小组后发现，陈某表面强硬，内心却有一处软肋——他有个哥哥，替他养了十四年的养女。

民警辗转联系上陈某的哥哥。电话那头，哥哥叹气：“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有时候真撑不住。”

2024年5月，哥哥第一次来监会见。隔着玻璃，陈某看到哥哥头上的白发，眼泪瞬间涌出来。哥哥告诉他，女儿学习成绩不错，就是老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那次会见后，陈某第一次主动找到民警：“我想好好改造。”监区趁热打铁，发现他喜欢唱歌，鼓励他在亲情帮教活动上表演。他选了一首《父亲》，唱到一半，台下很多人都红了眼眶。

去年亲情帮教，哥哥带着女儿。十四年来，陈某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孩子。女儿一直哭，他想安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最后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不哭，不哭，爸爸在这儿。”

那天晚上，陈某在被窝里哭湿了枕头。他对民警说：“以前觉得这辈子完了，现在知道还有人等我。”

化冰

罪犯李某的老家在陕西，离自贡一千多公里。入狱八年，他从未见过家人——父母年迈，孩子从5岁长到13岁，都只能隔着电话听听声音。

“每次电话里听到儿子喊爸爸，心里又高兴又难受。”李定安说，“高兴的是还能听见他，难受的是我错过了他所有成长。”

今年春节前，民警联系上他的家人，录制了一段视频。视频里，父母苍老了许多，母亲对着镜头哽咽着说：“儿啊，我们在家等你，你要好好改造。”儿子举着一张满分的试卷，说：“爸爸，我考了一百分，你什么时候回来看？”

当李某在谈话室看到这段视频时，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盯着屏幕，嘴唇颤抖，最后把头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抖动。那天晚上，他在铺上翻来覆去，第二天一早找到民警：“我要好好干，争取早点回去。”

逢生

在自贡监狱，像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

去年，监狱协调地方民政部门，为多名罪犯的未成年子女落实了保障政策；春节前，民警分赴各地，走访困难罪犯家庭，送去生活物资，也送去孩子录制的视频、父母写来的信。每一次走访，都是一次唤醒；每一次拥抱，都是一次疗愈。

有罪犯在心得体会里写：“警官去我家，比我自己回去还让我安心。”还有人写：“看到孩子过得好，我才敢好好改造。”

教育改造从来不是立竿见影的事。一次走访可能改变不了全部，一次拥抱也修复不了多年的缺失。但正是这些点滴的用心，在冰冷的高墙内种下了温暖的种子。种子很小，发芽很慢，但只要有人浇水，有人守护，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而监狱人民警察，正是那个浇水的人。他们用脚步丈量高墙外的路，用真情连接断裂的亲情，让“改造”这两个字，从制度变成温度，从口号变成行动。他们鲜为人知，却默默守护着万家灯火的平安。他们是刑罚的执行者，也是灵魂的摆渡人。他们是高墙内的“特殊园丁”，用自己的方式，培育着一个又一个春天。

当记者问李海燕，为什么要跑几百公里去一个罪犯家里时，她只说了七个字：“不放弃任何一个。”

记者手记：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监狱是一个神秘而遥远的存在。但走进自贡监狱，记者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这里不仅有法度，更有温度；这里不仅有惩戒，更有守护。监狱人民警察，这群特殊的“园丁”，正用他们的方式，在高墙内培育着一个又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