味江水凉

  
2026-08-28 10:56:36
     

    □ 许永强
  
  暑热来得邪乎。柏油路软得像化开的酥油,府南河的风卷过来,带着一股柏油和尘土被炙烤后的焦糊气。做了二十多年编辑,字里行间的虚火见得多了,没想到有一天,会被现实的暑气压出眼泪。
  
  不是委屈,是生理。书房那台空调修了十几次,吐出的风裹着机油的焦味,温吞吞地裹住人,像守在灶膛边等待添柴。汗水流进眼角,涩得人睁不开。我抹一把脸,掌心全是黏腻的盐粒。
  
  于是我向西寻凉,出成都平原,过都江堰,车沿岷江支流溯流而上。车上空调依旧半死不活,我一边开车一边骂,骂到半途,风却变了——不再是灼人的热浪,而是湿的,裹挟着桉叶、苔藓和岩层深处的凉意。我知道,凤栖山近了。
  
  街子嵌在邛崃山脉余脉的褶皱里,味江环镇而过,水声先于景物撞入耳膜。镇口木楼悬着旧匾,上书“北去青城问道,西来古寺听经”。我无心问道,也无心听经,将车甩在青石板路边,循着巷子往里走。
  
  老唐家在江城街中段,青瓦木板门,门槛被几代人的脚底板磨出一道深凹,泛着油润的光。院中一棵老香樟,三人合抱不住,枝叶铺展,荫蔽了小半院落。
  
  他家门槛下淌着一道浅渠,清可见底,小石子和游鱼历历在目。当地人称那鱼为冷水鱼,长不大,就在这几尺宽的水里终老。鱼的影子投在渠底青苔上,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淡墨,凝然不动时,竟分不清是鱼还是水草。
  
  水自凤栖山来,绕镇而行,上游不污,下游常疏。老唐说,不像城里,河段立着“保护母亲河”的牌子,牌子立罢,污物照排。
  
  我在院中坐了一下午。风从水渠那边来,裹着湿气和竹叶的微苦,汗意悄然而退。傍晚,老唐带我上山。凤栖山就在镇后,十来分钟路程。进山路被树木挤满,桢楠、香樟、峨眉含笑,老幼高矮,密不透风。老唐说,许多树比他年纪还大。前几年有开发商要伐树种猕猴桃,许诺给镇上装中央空调。全镇人堵了路,说空调风是死的,树下的风却是活的,带着山气与水味。后来开发商走了,树留了下来。他伸手拍着桢楠粗糙的树皮,像拍一位老友的肩。
  
  山风穿林而过,发出持续细碎的声响,似远人诵经,又似水流击石。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从整座山的肌理中渗出来的。
  
  乳泉瀑布前,老唐说此水可直接饮用,他每日清晨来接一桶。我掬一捧,凉意扎牙,咽下时连脑髓都清明了,玩笑说若以此水装瓶,贴上“唐求饮过”的标签,定比洋货畅销。老唐摇头,说这水没牌子,只叫味江水,强贴标签,便成了商品。他们喝了一千年的水,怎能成了商品。
  
  晚饭极简:凉拌竹笋,清炒蒲公英,番茄鸡蛋汤。笋是下午从背阴竹林掘的,笋衣沾着湿润红土,剥开,芯子嫩黄,嚼之有山风与腐叶的香气。他说,此物不卖,自家吃是日子,卖给城里人叫生意。昨日邻家面馆有客出五十元购一斤笋,他不卖,并非嫌钱少,而是掘时就想着待客,卖了便没了。
  
  番茄汤酸中回甘,是食材本真的味道,而非味精调出的鲜。我说他日子过得安逸,他摆手,说自己不过是懒,不想折腾。旁人皆往城里涌,他们不愿去,便留下。文人总爱将此情状描摹得高大上,其实无非是不愿折腾。折腾来去,反倒把自己弄得燥热,终须来此躲凉。
  
  夜宿老唐家客房,窗扉洞开,味江水声流淌而入,细碎绵长,如风过松林,又如古歌低吟。我躺着回想,这一日竟无所事事。未退稿,未开会,未听人念论文,不过是随老唐饮水、观棋、登山、吃饭,可内心却比在单位忙乱一月更为踏实。
  
  岷江河谷的风仍在吹,味江的水仍在流,凤栖山的树仍在长。热了,便来此坐坐,饮一杯山泉,听一阵水响,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