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条少有人走的路

        □ 陈娟
　　
　　“到底是什么样的远大前程，值得你把四季错过。”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怔了一下，想起一句很流行的英文：“Some people feel the rain, others just get wet.”这句话直译过来是“少数人感受到雨，大多数人只是被淋湿”，它还有许多有意思的译文：“细雨淅沥，有人能感受诗意，有人只承受湿意。”“雨，润了你的心，还是，打湿你的衣？”“有人等烟雨，有人怪雨急。”
　　
　　一场雨，是恼人的水渍，还是诗意的云烟？不同的人，把生活过成了不同的模样！
　　
　　这句话戳中了许多人。大家一边喜欢，一边流露出伤感，因它叩问着心弦：在庸常的生活里习惯低头匆匆赶路的我们，是否已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变得麻木冷淡，失去对生活的热情，不知不觉成为被淋湿的大多数？
　　
　　然而，反复品味后，我又觉其实也不必怅然。这句话看似犀利、残忍，却恰好道出了生活的另一种出路——既然是两种选择，为何要默认成为“被淋湿的大多数人”，而不是努力成为“感受到雨的少数人”？
　　
　　生活不易，有人说，要修炼钝感力，保持迟钝、降低敏感度，不计较、不上心。但从这句经典英文里，可以看到人生应当修炼的另一种珍贵的能力，即感知生活的美的能力。对美的渴望、对美的感知、对美的传递，可谓之“美感力”！钝感力是一种避免伤害的能力，把心关上，隔离起来；而美感力是一种创造幸福的能力，把心打开，释放出来！
　　
　　鲍鹏山先生曾慨叹：如果没有对生活的美感，我们与动物有什么区别？他更叩问：是看到夕阳，还是感受到“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美好与怅然？看到“晚来天欲雪”，能否体味“能饮一杯无”的灵犀与通透？看到“秋风生渭水”，能否体味“落叶满长安”的离愁与挂牵？
　　
　　追寻美，只在远方吗？不然。蒋勋先生说：“天地之间有大美。”李一冰先生在《苏东坡新传》中写：上苍所造的一丘一壑，一溪一水，无不有它各自的妍美，但须慧眼灵心，随时体味，遇之于目，会之于心，则天地间几乎无处不是美境。东坡先生无疑是拥有慧眼灵心的人，“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他欣喜赞叹，“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在海阔天空的环境里，大自然无穷的美意只有与人的灵感互相呼应时，我们才会知道，这世界竟那么多姿多彩，美不胜收。
　　
　　追寻美，虚无缥缈吗？不然。记得有人问叶嘉莹先生：“读古典诗词有什么用？”她脱口而出：“读诗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培养我们有一颗美好的活泼不死的心灵。”我很喜欢这个回答。美好的活泼不死的心灵，就是美感力！品读诗词时，她常说“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自然界四季更迭、花开花落，人事界浮浮沉沉、悲欢离合，好的诗人先要有“能感之”的灵敏多情，才能落笔成诗、兴发动人。“能感之”也是美感力！
　　
　　读诗可以培养美感力，这并非是说只有读诗才可有美感力。可以读诗，也可以不读诗。美感力不是艺术的鉴赏力，而是在生活中能够感动、共情、热爱的能力，真正要紧的是那颗美好的活泼不死的心灵，是东坡先生那样“能感之”的慧眼灵心。
　　
　　追寻美，矫揉造作吗？不然。困顿的职场、焦虑的教育、紧绷的生活，这是绝大多数人面对的现实。即便如此，追寻生活的美感依然重要，甚至更重要！《论语》言“君子不器”。朱熹在《论语集注》写：“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学者直译为：“君子不是器具（不能只有特定用途）”。
　　
　　从社会学层面，学者们认为，君子要有公共知识分子的关怀与担当，不能囿于一己一业，而要放眼整个人类社会的未来与命运，有思考、有判断、有作为。从人生哲学层面，李泽厚先生认为，“人‘活着’不是作为任何机器或者机器（科技的、社会的、政治的）部件，不是作为某种自己创造出来而又压迫、占领、控制自己的‘异己’力量（从科技成果到权力意识再到消费广告）的奴隶。”简单理解，也就是鲍鹏山先生讲的，君子应当作为“人”存在，而不是作为“工具”存在，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有主体性的存在，而不是物化的功能性的存在。是啊，一个连主体性都丧失的人，又如何能奢望其推己及人、心有大爱呢？
　　
　　言及此会发现，美感力并不是生活的调味品，它影响和改变的可能并不只我们的生活，还有未来！
　　
　　电影《飞驰人生3》开场字幕写道：“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了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走一条人少的路，走着，走着，人渐渐也就多了起来。
　　
　　（作者单位：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