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的规矩

        □ 许华忠
　　
　　决定回去的时候，小林还有些恍惚。他已经有了春节不回家的心理准备。他给自己网购了两箱零食和饮品，都是心头好的口味。他推辞了几个刚毕业同学的新年聚会。他把给小妹的过年红包都提前通过微信发了。他也给家里说了，今年就在监区过了。他准备交班的时候就给师傅说了。他觉得，这就是职场的规矩。
　　
　　窗外有几棵梅花树。这个冬天不太冷，梅花已经开了。粉红的花，挤满了清瘦的枝丫。那风头都快抢过电杆上的灯笼和那LED屏上滚动的新年祝福了。
　　
　　家里小院也栽着这样的梅花树，这时应该也开了吧？还有那盆爷爷经常伺候的吊兰，想来也有暗香盈盈。至于自己那间卧室，妈妈也一定重新打整了。那只虎斑猫是不是靠着奶奶的脚边打呼噜。对了，还有奶奶做的酥肉排骨，脆生生、香喷喷、黄彤彤的，外焦里嫩的口感，椒盐孜然的味道，活色生香地盛在盘子里，实在让人眼馋、嘴馋、心里馋。就是小妹也非常惦记呢，每年必点鲜炸酥肉排骨这道菜。想到这些，小林心里就有股强烈的回家渴望。
　　
　　是的，对于每年都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小妹一起过年的他，还是有些不习惯。想到自己刚参加工作，单位里都是些老同志，听说年年值班都有他们。小林觉得年轻人更应该多担待些，况且爸爸那边也打电话支持他春节值班。他记得爸爸的原话是：年轻人，要讲规矩。小林掐断了回家过年的念头。小林心下怅然，转而又很快释然：有些事情总得要人去做的，年轻时不做什么时候才做呢？那是师傅说过的话。
　　
　　小林收起心情，开始想着安排罪犯的春节。他想着要让他们除旧迎新，用监区“春晚”给他们蓄力鼓劲。这时，师傅却找到了他，告诉他这个春节他不用值班，还告诉他这是监区的规矩。监区已经上报并得到了批准，值班表都出来了。师傅说：平时都是他们带着年轻人值班，逢年过节的还是他们自己值班更安心，不能图省事就揠苗助长。小林心头一热，眼里就有些发红。他清楚自己要学的东西确实还有很多。他知道每到节假日，监区里事情就多，压力就大。怎么让服刑的罪犯过上一个红红火火的新年，从来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自己筹划了好久，目前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听说师傅好几年大年三十都是在监区里和罪犯们一起过的。他那天也听见师傅给师娘保证：今年一定回家团年。他还知道师傅家离监狱隔了两个省，他自己不过就是一座城。可是，现在师傅却那么平静而不容置疑地让他走。
　　
　　小林不想走了。他想为师傅圆回家过年的梦，他想在这节骨眼上得到更多历练，他想落实师傅平时的教诲。他给师傅说了自己为新年值班做的种种准备，他请师傅给自己所做的工作作点评，他要让师傅宽心地过个团圆年。他找了很多理由想说服师傅。
　　
　　“走吧，”师傅看看他，轻轻拍拍他的肩膀，坚定地说，“安心地过年，你师傅在，放心！”师傅告诉他，当年他的师傅也是让他第一年回家过年的。师傅说，他不能坏了规矩。
　　
　　师傅不是那种虚头巴脑弯弯绕的人。小林内心轻轻一叹，师傅越是对他好，他越是内心不安，越是想做点什么。他觉得面对师傅的好，只有自己做得更好，才不负赤子之心的栽培。人有时很奇怪，得之不求和求之不得，往往须臾互换。
　　
　　“要不，咱们一起守夜？”小林巴巴地望着师傅的眼。师傅淡然一笑，告诉他监区里早有安排，警力足够，又调侃道：“你师娘要来监狱和我团年，你要当灯泡？”小林脸一红，连声辩解。“你还是早点走，好买票！”师傅提醒小林。
　　
　　无奈，小林给师傅交接工作：表演他找了哪几个罪犯，谈心谈话他谈了哪些人，哪些罪犯提交了亲情电话申请……师傅教的规矩，不能马虎。师傅也一件一件地记下了。
　　
　　小林给师傅敬礼，又看见师傅身后几树梅花。他注意到那些花骨朵正在盛开的梅花之上，一朵朵地顺着枝条往上蹿。它们是那样秩序井然，生机燎原。
　　
　　“爸，师傅让我回家过年。”小林给爸爸去了电话，“记得请奶奶多做点酥肉排骨，过年后我要带些回监狱吃！”

      （作者单位：四川省监狱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