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卷了边的记录本，记满了她的“解结”故事——记“全国模范人民调解员”、理县司法局薛城司法所所长蔡明霞

      四川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李季 王焰 受访者供图
　　
　　5月21日，在理县司法局薛城司法所的办公室里，蔡明霞又一次翻开那本已经卷了边的调解记录本。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一件件矛盾纠纷的来龙去脉、当事人诉求、调解节点和最终结果。她习惯每隔一段时间就翻一翻这些记录，看看有没有漏掉回访的，梳理哪些类型的矛盾纠纷在反复出现。
　　
　　这个习惯，蔡明霞已经保持了四年多。2021年6月，蔡明霞从理县桃坪镇政府调任薛城司法所所长，3个月后，“蔡明霞调解室”正式挂牌成立。从那时起，她的调解记录本便一页页地厚了起来。
　　
　　首次独立调解

       当事人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蔡明霞仍清晰记得2021年7月的一次调解，那是她到薛城司法所后第一次独立处理纠纷。
　　
　　那天，两个老人走进薛城司法所。田老控诉王老的废品堆满了楼梯，影响其上下楼。双方一见面就剑拔弩张，蔡明霞喊了一声“你们不要吵了”，没人听。她想让双方各自陈述，可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最终，这次调解不欢而散。
　　
　　“给我整神了。”蔡明霞用四川方言形容当时的感受。她给前任薛城司法所所长刘萍打电话求助。刘萍是“全国模范人民调解员”，经验丰富。电话那头，刘萍告诉她，不能把当事人放在一起吵，要分开谈，这叫“背靠背”调解。
　　
　　蔡明霞这才明白，调解不是当裁判、划对错，而是要先让各方把情绪倒干净，把真实诉求说出来。随后，她单独了解情况，得知田老买的房子从始至终未设计楼梯，而是借用王老家的楼梯，现在却想将楼梯占为己有。
　　
　　这次调解失败对她触动很大。“要听，要问更多人——当地的干部、邻居，才能还原事实。”蔡明霞说。从那以后，她总结出了“一听二问三调四访”工作法：先听，让当事人吐完怨气；再问，大范围开展走访，了解当事人真正的诉求；然后调，结合法院、公安、乡镇政府等多方力量开展调解；最后访，回访确认履行情况，防止当事人“反水”。“这套方法看起来不复杂，但做起来需要耐心，更需要真心。”蔡明霞介绍道。

蔡明霞在较场村开展法治宣传

　　
　　与他人共情

       埋下为群众解忧的“种子”
　　
　　第一次调解遭遇挫败让蔡明霞意识到，调解方法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能与当事人共情，让当事人真正信任你。这份共情，其实早在多年前就埋下了种子。
　　
　　2005年，蔡明霞还在理县桃坪乡（2015年撤乡设镇）政府工作。彼时的她在羌寨的碉楼底下卖票，闲下来就免费为游客提供讲解服务。附近有个羌族阿姐很勤快，和丈夫一起种葡萄，快挂果的时候，将近一亩地的葡萄却被人毁坏了。羌族阿姐很难过，认为没人会帮她。蔡明霞看着她难过的样子，心里也很不是滋味。
　　
　　后来，剩下的葡萄成熟了，羌族阿姐把它们分装成一袋一袋的，拿到碉楼底下卖，每袋售价1元。蔡明霞就每天都帮羌族阿姐卖葡萄，一天能卖几十元钱。葡萄的销路问题解决了，羌族阿姐的怨气也慢慢散了，家里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
　　
　　2008年，蔡明霞离开桃坪乡时，羌族阿姐送了她一件衣服，黑布上有羌族阿姐亲手绣的羌绣。时至今日，蔡明霞还经常穿这件衣服。“为群众解决了急难愁盼问题，群众的信任早就埋在了心底。”蔡明霞说。
　　
　　这种情感在蔡明霞身上表现为一种自然的共情。有当事人情绪激动骂了她，她不急，先把个人情绪和工作分开。“情绪激动更解决不了问题。”蔡明霞说。
　　
　　如今，薛城镇有12个行政村和1个居委会，人口有6800多人，每年大大小小的矛盾纠纷有100余件。蔡明霞的手机从来不关机，经常有群众打来电话。她有时候一边炒菜，一边听当事人陈述，灶上的火关了，电话还没挂。

蔡明霞向群众宣传法律法规

　　
　　深夜上山

       解开李子树下的“死结”
　　
　　怀揣着为群众办实事的初心，蔡明霞逐渐摸索出一些调解方法，但对她真正的考验还在具体的纠纷处理中。
　　
　　2021年8月，正是青红脆李成熟的季节。一天晚上10点，薛城派出所接到报警，称某村有果农扣留了收购商的车。蔡明霞和驻村干部连夜赶到现场，双方已经僵持了几个小时。
　　
　　原来，果农潘某和来自贵州的李老板之前口头约定收购价为2.5元一斤，潘某收了3000元订金，与李老板约好时间进行采摘。然而，采摘当天，潘某看到同村甘某品质差不多的李子卖到了3元一斤，心里不服，要求加价。李老板不同意加价，还在选果环节挑刺。不收裂口、小果、坏果本就是行业规矩，但潘某家人觉得李老板“选得太狠了”，双方吵了起来，潘某家人还说了脏话。李老板一气之下把其他农户的果子装车送走，不打算收潘某的了。潘某便扣住李老板的车，不让他走。
　　
　　蔡明霞先找潘某谈。她了解到潘某家庭经济紧张，收入来源单一。于是，她没急着批评潘某，而是把道理摆清楚：“收了订金就表示同意约定，反悔要双方都同意才行；扣车、骂人都是违法行为。”潘某听进去了，同意让李老板把李子收走，不再加价。
　　
　　但是，正在气头上的李老板不肯了，说要去法院起诉潘某。蔡明霞把潘某的家庭情况告诉他，又说：“你大老远来收购李子，帮群众解决销路，我们很感谢你。出门做生意以和为贵，能不能先让他给你道个歉？”
　　
　　蔡明霞在双方之间来回跑了好几趟，凌晨2点半，终于促成双方达成协议：潘某向李老板道歉，李老板因为运果车早已发往贵州，无法再收潘某的李子，补偿潘某1500元，并帮潘某把李子免费拉到汶川水果市场，由潘某自己销售。
　　
　　双方签完协议，蔡明霞没有离开。她趁这个机会，给现场的村民讲起了诚信经营和口头约定的法律效力。回到镇上已是凌晨3点多，但她觉得值——一场纠纷妥善化解了，更重要的是，在场的人把相关法律知识都听进去了。
　　
　　调解不是

     “和稀泥” 公正才能服人
　　
　　化解收购李子纠纷，蔡明霞靠的是耐心和共情，但处理有些案子，光有耐心和共情还不够，还得顶得住压力、守得住底线。
　　
　　2023年，薛城镇某村村民徐某向上级部门反映：村上修路经过他家房屋，影响住房安全，要求搬迁重建。蔡明霞联系村干部一起到现场查看，又走访附近群众。经相关部门鉴定，修建道路确实对徐某的住房安全有一定影响，但不需要搬迁，通过排危就能解决。
　　
　　蔡明霞把结论告诉徐某，徐某不服，不断变换诉求。调解前后持续了3个月，多次失败。“该你得的我一定帮你争取，但是漫天要价肯定不行。”蔡明霞每次去找徐某，都把道理翻来覆去地讲。最后，徐某终于同意拆除存在安全隐患的老房子，由村上补贴排危费。“调解绝不是‘和稀泥、打烂账’，对无理诉求不能一味让步。”蔡明霞说。
　　
　　日子久了，蔡明霞在薛城镇成了大家都熟悉的人。有时，她路过村民杨洪青家门口，杨洪青远远地就喊：“蔡所长，进来坐哈嘛！”同村的王学兰每次见到蔡明霞都要拉着她说半天话，蔡明霞也不急，听完了才走。王学兰跟旁人说：“蔡所长这个人，你跟她说话，她真听。”
　　
　　在蔡明霞看来，有人到司法所来咨询问题，证明法治宣传工作收到了实效——老百姓遇事知道找调解、找法律解决。2023年，蔡明霞被司法部授予“全国模范人民调解员”称号。
　　
　　从桃坪镇到薛城镇，从卖票窗口到调解室，从第一次被当事人吵得不知所措，到成为老百姓信任的那个人，蔡明霞凭借的是耐心、细心、诚心和公心，以及把“法”和“理”讲进了百姓心坎里。